小河村量地那天,隔壁三岔口村的几个老娘们儿挎着篮子路过田埂,瞅见一堆人扛着竹竿在地里插桩子,当场就站住了。
“那不是老杨?他们干嘛呢?”
“听说了没,小河村分地了。”
“分地?!”
三天不到,方圆十里八乡全知道了,小河村包产到户,公社盖了章的。
最先坐不住的是柳家坳的大队长刘根生,他蹲在自家院门口啃了半天指甲,第二天一早就骑着毛驴往公社赶。
结果到了公社大院一看,得,不止他一个。
三岔口的赵大山、黄泥塘的钱满仓、石桥头的孙有福,四个大队长堵在孟书记办公室门口,跟菜市场似的。
赵大山嗓门最大,隔着门板就喊上了:“孟书记!小河村都分了,凭啥不让我们分?我们三岔口比他们地多人少,条件更好!”
门开了。
孟书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眉头拧着,目光在四张黑红的脸上扫了一圈。
“都进来,别在走廊里嚷嚷。”
四个人鱼贯而入,椅子不够坐,刘根生和孙有福靠着墙站。
孟书记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我知道你们来干嘛。”
钱满仓往前凑了半步:“书记,那咱,”
“急什么,小河村是试点,试点懂不懂?就是拿一个村先试试看。到底行不行,得看秋收的成绩单。”
“肯定能行!老杨那地比我们柳家坳差多了,他都能干,凭啥我们不能?”
赵大山跟着帮腔:“书记,我们也想当试点。你把我们也加上呗。”
孟书记把茶杯端起来喝了口,脸上的表情不松不紧。
“你们也想当试点?行,那我问你们,出了事谁担?”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
“老杨递申请的时候说了,出了问题他一个人担,你们谁也能跟我打这个包票?”
刘根生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赵大山挠了挠后脑勺。
屋里安静了七八秒。
孟书记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背着手看了会儿窗外。
“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规矩不能乱。小河村的试点才刚开始,种子都还没下地呢,你们就急着跟上,万一搞砸了,不是一个村的事,是整个公社的事。”
他走回桌前,手掌按在桌面上。
“今年秋收以后,小河村的数据出来了,我再做决定,到时候,该推广的推广,该扩大的扩大,但现在,谁都给我沉住气。”
四个大队长面面相觑。
刘根生还想说什么,被钱满仓拽了把袖子。
“走吧走吧,书记说了看秋收。”
四个人出了办公室,走到公社大院里,谁都没骑牲口,站在院子里的老杨树底下嘀咕了半天。
赵大山把旱烟点上,吧嗒了两口:“老杨那边要是今年收成好,”
刘根生接了句:“那咱明年开春就递申请,谁拦也拦不住。”
几个人对上了眼神,各自点了下头,散了。
半个月后,杨兵收到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邮戳是小河村公社的,拆开一看,两页纸,字歪歪扭扭,老杨的笔迹,他认得。
信的内容不长,说分地批下来了,各家各户干劲足得很,天不亮就有人下地了,又说周围几个村子都眼红了,大队长跑到公社去闹,被孟书记压回去了,末尾加了一句,
“兵子,当初你说的话全应验了。我老杨这辈子就服你一个人。”
杨兵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嘴角弯了一下,老杨这人,认死理,但认对了方向,犟劲儿反倒成了优势。
小河村这步棋走对了,等秋收的数据一出来,周围十几个村子自然会跟上,到时候不用谁推,人心会推着一切往前走。
他把信揣进抽屉里。
杨国富那天晚上喝了两杯酒,脸红扑扑的,忽然搁下筷子看着杨兵,“今年过年,回不回老家?”
这话一出来,桌上几个人的动作都顿了。
李秀梅眼里闪了一下光,但没吭声,江娆低头扒饭,也不搭腔,这事不归她表态。
杨兵夹了块红烧肉嚼着,想了两秒,“算了吧。”
杨国富的筷子悬在半空。
“你能买到卧铺,咱一家子呢?挤硬座坐二十多个钟头,那不是过年,是遭罪。”
杨国富的嘴动了一下,端起酒杯灌了一口,没反驳。
他知道杨兵说的是实话,他的级别能弄到卧铺票,但一家子七八口人全安排上,那是做梦。
但其他人挤在硬座车厢里过一夜,他光想想就心疼。
“再等等,过一阵子,说不定就能坐飞机了。到时候两三个钟头就到,谁也不遭罪。”
杨国富抬起头。
“飞机?”
“嗯,快了。”
杨国富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双眼里的失落散了大半,换上了一种带着期待的亮堂劲儿。
“那,那我等着。”
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这回脸上带着笑。
腊月二十七,供销社门口排了能绕半条街的长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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