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皱巴巴的报纸,送到大队长手上。
大队长接过报纸的时候正蹲在院门口吃早饭。
他把碗搁在门槛上,展开报纸,眯着眼凑近了看。
头版,黑体大标题,关于农村实行包产到户的若干意见。
包产到户。
四个字,他嚼了无数遍了,从杨兵那小子嘴里第一次听到这词的时候,他心里头那颗种子就扎下根,但也只是扎下根,没敢往上长。
怕什么?怕风向变,今天让你种明天不让你种,割你个资本主义尾巴,那时候哭都来不及。
可现在,报纸上白纸黑字印着呢。
大队长把报纸折好,揣进贴身口袋里。
“去敲锣,叫开会。”
不到半个钟头,村口的空地上黑压压站了一片。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扛着锄头的、系着围裙的、嘴里还嚼着干粮的,全来了。
大队长站在槐树底下的石台子上,手里攥着那张报纸,扫了一圈底下的脸,“今天叫大伙来,就一件事,上头发文件了,包产到户。”
底下安静了两秒,然后嗡地一声炸了锅。
“包产到户?啥意思?”
“是不是把地分了?”
“分地?那大队的地还算不算集体的?”
大队长把手往下压了压,等嗡嗡声小了,才开口。
“我给你们说明白,包产到户,说白了四个字,分田到户。集体的地按人头分下去,各家种各家的。交够公粮以后,剩下的全是自己的。多种多得,少种少得。”
这话一出来,底下的反应分成了两拨。
年轻的那一拨,眼珠子亮了,多种多得?那可太好了。
谁家不是出了死力气在地里刨食?以前干多干少一个样,挣的工分换来换去差不了几毛钱,谁还有劲头?
年纪大的那一拨,脸上的表情就复杂了。
前排一个花白胡子的老汉开了口。
“大队长,这事靠谱不?前些年割资本主义尾巴那会儿,我家就因为多养了两只鸡被批了三天。现在让分地,万一过两年又变了呢?”
大队长早料到有人问这个。
他把报纸重新展开,指着上头那行字写“这是中央发的文件,登在人民日报上的。不是我想出来的。白纸黑字,全国都在推。”
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接了话:“陈叔,咱之前不是已经扩了自留地嘛?那会儿种的菜卖了钱,一家分了一块多,包产到户要是干起来,那可就不是一块两块的事了吧?”
大队长点了下头,把报纸收回来,“你们想想,咱们之前扩那三分自留地,种出来的东西卖了多少?要是整块地都归了各家各户,你们自己算,能翻几番?”
底下又是一阵嗡嗡声,但这回是盘算。…
那个白胡子老汉闷声开了腔。
“我同意。”
这三个字像是打开了闸门。
“同意!”
“干!”
“早该这么整了,”
大队长站在石台子上,看着底下一张张亮着光的脸,心里那块悬了好几天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那好,同意的,上来按手印。我写申请书递到公社去。”
第二天一早,大队长骑了辆二八大杠,车筐里搁着那份按满红手印的申请书,一路颠到了公社。
公社书记姓孟,五十出头,瘦长脸,戴副黑框眼镜,大队长进办公室的时候,孟书记正在看文件,抬头瞥了他一眼,把笔搁下。
“大队长,什么事?”
大队长把申请书往桌上一放,双手退到身侧,腰板挺得笔直。
“孟书记,我们小河村想搞包产到户。”
孟书记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眉毛抬了一下,他伸手把申请书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那些红手印上停了几秒。
他把纸搁回桌面,手指在边缘轻叩了两下,抬头看着大队长。
“大队长,你倒是胆子大,全公社十几个大队,就你第一个递申请。你就不怕当这个出头鸟?”
大队长站在那儿,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他当然怕,几十年来什么运动他没经过?
但怕归怕,有些事总得有人干。
“孟书记,我说句大实话,咱村子穷了多少年了?社员们在地里刨了一辈子,连肚子都吃不饱。现在上头开了这个口子,我要是还不抓住,再等下去,就对不住底下那些跟我按了手印的人。”
他往前迈了半步,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张纸。
“总归是要有人试点的。我们小河村愿意第一个吃螃蟹。出了问题,我大队长一个人担着。”
办公室安静了好一会儿。
孟书记把那份申请书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手指在纸边缘摩挲着,嘴唇动了两下。
“大队长,你这个觉悟,我很欣赏。”
大队长的肩膀松了一寸。
“但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的,组织内部对包产到户这件事还有分歧,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我得拿回去跟班子商量,走程序。”
大队长点了下头,“那我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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