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停在码头,云瑶踩着跳板上去的时候,肖琰就站在岸上,看着她背影,把“大人您要不要再带个大夫”这句话咽了三回,最终没说出口。
带了,反正他已经悄悄塞进行李了。
云瑶站在船头看了一会儿水,转身进舱,把那份急报重新铺开,压在桌上,从头看起。
看第一遍,她看的是灾情描述。
看第二遍,她看的是时间。
洪涝发生在八月初三,急报送抵京城是八月二十一。
十八天。
从苏州到京城,走水路七天,旱路也不过十来天,这十八天里头,地方官在干什么?
她把那个数字圈了起来,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没继续写。
圈这个没用,得到了地方才能查。
但她心里已经有了个数。
苏州知府叫潘惟正,五十出头,见到云瑶的时候,脸上是标准的如临大敌。
三拜九叩,一套下来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见过大阵仗的人。
云瑶在主位坐下,没动茶碗,开门见山:“潘大人,常平仓现下存粮几何?”
潘惟正顿了一下,笑容没变,眼神稍微闪了一下,右手食指在袖口摩挲了一下:“回大人,本仓照例三月清点,八月初账面存粮……约莫十三万石。”
“约莫。”
“是……具体的数目,下官这就让人去查。”
“不用查,”云瑶把茶碗推开,“本官自己去看。”
知府脸上那点笑容裂了一道缝。
他说“大人舟车劳顿、不如稍作休息”,云瑶说“腿没断”,他说“仓库偏僻、路不好走”,云瑶说“那就多带几个人”,他说“账目还未整理”,云瑶已经起身了。
肖琰跟在后头,把自家大人那句“废话真多”的心里话代为消化掉,面不改色。
常平仓在城西,绕过一条巷子,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霉潮气。
云瑶进去,随手拎起一个粮袋,抖了抖,面粉扑出来,她捻了一点放在指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肖琰在旁边,压低声音:“大人……”
“粮是旧的,但不是坏的,”她把粮袋放回去,“这一批少说放了两年。”
潘惟正站在门口,那个位置恰好逆光,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云瑶没回头,直接问:“潘大人,常平仓的粮,是什么时候入库的?”
“这……去岁秋收之后。”
“去岁。”她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账目上应当有补入的记录,本官等一下要看。”
她没给他接话的机会,直接往里走。
粮仓很深,走到里头,她停下来,拿过旁边随行官员的灯,往角落里照了一照。
地面有搬运的痕迹。
新的,灰尘被扫开的那种痕迹,但扫得不干净,边角还留着。
她站在那里,把这个细节压进心里,没吭声。
旁边潘惟正已经在说话了,说什么去年入秋收成好、存粮充裕,听起来很流畅,像是提前打过腹稿。
云瑶听了一半,把灯还回去,转头对肖琰道:“让人点清库存,逐仓记录,今晚给我。”
潘惟正脸色白了一点,但没说什么。
当晚,云瑶坐在灯下,把库存数目和账目比对了一遍。
差了七千石。
她把那个数字写下来,圈了,放在桌角,压了个镇纸。
七千石,不是小数目,但要藏起来也不是不可能,调仓、倒账、换名目,路数多得很,关键在于时间节点。
她把急报的时间和这个数对了一遍,又想起常平仓地面上那道新扫过的痕迹。
八月初三洪涝,八月二十一报到京城,这中间十八天,地方官在搬粮。
搬到哪里去。
她靠在椅背上,把灯芯挑了一下,光亮了一圈。
这事没这么简单,潘惟正一个人吃不下这么大的胆子。背后得有人,或者说,得有人给他兜底,他才敢拖十八天再报,才敢在这十八天里动常平仓的粮。
她想起江鸣桐翻册子的那个动作,想起他那句“赈灾不能等”。
先把钱粮调下去,地方上乱成一团,谁还顾得上来查这七千石。
第二天,云瑶召集苏州境内十三个州县的地方官,就在知府大堂,挨个问灾情报告。
问法很简单。
哪天发现水情、哪天组织转移灾民、哪天封禁粮市、哪天发出急报。
一问下去,好几个人的时间线对不上。
不是差一天两天,是差了四天到六天不等。
有个叫赵明义的县令,三十来岁,说话时眼神往左飘,报日期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那停顿不长,但云瑶把它记下来了。
等众人散了,她让肖琰把赵明义留下。
赵明义站在堂下,低着头,手指捏住袖口,捏了松、松了又捏,看起来只是紧张,但肖琰眼角余光扫着,悄悄把这个小动作记下来。
云瑶在主位坐着,没急着开口,先喝了口茶,才道:“赵县令,你们县粮价现下是多少?”
赵明义愣了一下:“回……回大人,洪涝之后,粮价……约是平时两倍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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