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折是次日清晨到的。
七封,摞在一起,压着内侍的托盘,送进御书房时,萧琰正在用早膳。
他扫了一眼那摞东西,没动。
等膳撤了,他才拿起来,一封一封地翻。
云瑶是在天工院听到消息的。
沈崇进来,没说话,先把门关上,才压低声音,“国子监祭酒联名上书了。”
她手里拿着一张图纸,头也没抬,“几个人?”
“十一个。”沈崇顿了一下,“领头的是赵鸿远。”
云瑶把图纸放下来。
赵鸿远。
国子监祭酒,从四品,做了十七年,门生遍天下,科举出来的官员,有三成都在他门下听过课,或者听过他推荐的人的课。
这个人,不是普通的麻烦。
“他们写了什么?”
沈崇从袖里摸出一张纸,是抄录的原文,递过来,“我让人抄了一份。”
她接过来,展开看。
奏折里的字很漂亮,一笔圆润的台阁体,写的是“以奇技淫巧取代圣贤之道”,“动摇国本,祸乱人心”,洋洋洒洒写了七八百字,最后收尾,赵鸿远说,若格物书院一事不撤,他愿挂印而去,以明心志。
云瑶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图纸底下,“几时送上去的?”
“昨夜子时。”
她算了一下。
她和萧琰谈格物书院,是昨日申时,消息从宫里漏出去,到赵鸿远联合十一个人连夜写折子,这中间,也就五六个时辰。
动作真快。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沈崇,天工院这边,你盯着。”
沈崇抬头,“郡主要进宫?”
她没回答,已经往外走了。
御书房外候着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
云瑶在廊下等,内侍出来通传,进去时,萧琰正坐在案后,案上那摞折子已经翻乱了,有两本还开着,压在笔架旁边。
萧琰看见她进来,没说话,把其中一本推过来。
她走近,低头看正是赵鸿远的那封。
“看过了,”她说,“有人给我抄了一份。”
萧琰的手指在案上轻叩了一下,“你怎么想?”
她把折子合上,重新推回去,“他们不是真的要辞官。”
萧琰看她。
“以辞官相逼,是他们惯用的路数。”她在椅上坐下,“上一次用这招,是十四年前,先帝要改漕运,赵鸿远那一批人也是联名,也是挂印,最后怎么样?先帝让了一步,改了条文,漕运还是改了,只是改得慢一些。”
她停了一下,“他们用这个,是因为有效。”
萧琰没说话,只是把另外几封折子叠整齐,用镇纸压住。
外头有风,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了晃。
“你的意思,是不能让?”他问。
“让,可以让,”她说,“但让什么、怎么让,得想清楚。”
她端起茶,没喝,托在掌心转了转,“格物书院这件事,他们真正怕的不是奇技淫巧,是入仕的口子开了,以后科举不是唯一的路。他们怕的是这个。”
“所以?”
“所以跟他们争书院有没有道理,争不赢,”她把茶放下,“得给他们看,这条路走出来的人,不是来抢他们饭碗的。”
萧琰手边的笔拿起来,又放下,“你有想法。”
这不是问句。
她朝他略抬了抬下颌,“格物书院的课程里,加一门。经义。”
御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萧琰看着她,“加经义?”
“对,”她说,“请国子监的人来教,课时不多,两旬一次就够,但是要有。”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意思却不轻。
格物书院加经义,等于告诉赵鸿远那帮人,书院没打算完全绕开他们,圣贤之道,这里也有,你们还想挂印吗?
萧琰慢慢靠回椅背,抬头看着屋梁,半晌没动。
云瑶不催他,只是重新端起那杯茶,这次真的喝了一口。
“这一步走出去,”他最终开口,声音不高,“赵鸿远那边,面子上有了,折子会撤,”他转回头看她,“但国子监的人进了书院,以后的事,就不全是你说了算。”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只给他们两旬一次的课时。”
萧琰沉默片刻,突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像是叹气。
“你这个人,”他说,却没有接下去。
云瑶等了等,见他不继续,也没追问。
消息在当天下午从御书房传出去,没有明旨,是萧琰让礼部侍郎去国子监跑了一趟,口头带了个意思。
格物书院将设经义一课,诚邀国子监资深博士担任讲席。
赵鸿远当天没见,让人回说博士外出,改日再议。
礼部侍郎回来复命,满脸为难,话说得很委婉,意思是,赵祭酒可能还没消气。
云瑶在宫门外等着接礼部侍郎的话,听完,转身就走。
旁边跟着的侍女轻声问,“郡主,要递帖子登门拜访吗?”
“不用,”她说,“等他来。”
侍女愣了一下,没敢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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