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一经下达,后宫为之震动,朝野之上亦是波澜骤起。
夜半三更,朝堂之内,雪片似的奏本尚未来得及接连送入御案,后宫之中,人心却早已经是翻涌百态。
有人暗自窃喜,盼着边关路途艰险,盼这位盛宠在身的贵妃就此折损于征途;也有人心怀惶惑,暗自掂量此事背后牵扯的权柄利害。
这般惊天动静,太后断不可能坐视不理,当夜,凤驾便移向摘星阁。
这还是太后自卫菡入住此处以来,头一回踏足这座殿宇。
殿内烛火通明,卫菡于正殿恭谨接驾。
甫一落座,太后便直抒胸臆,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愠意:“皇帝简直是在胡闹!沙场刀枪无眼,凶险万端,又怎是后宫妇人能够踏足的地方?”
她眉宇沉凝,态度已然摆得明明白白,断然不赞同妃嫔随军奔赴边关一事。
“此事万万不能听之任之,明日,我自会去规劝圣上,你身为贵妃,位份尊崇,皇上做出这般安排,实在太过不妥。”
卫菡神色不见半分慌乱,反而从容,伸手取过案上温好的蜜露饮,是以蜜渍花果调和温水煨出,夜里饮之温润安神,正月里饮来也合时宜。
她执盏倾入白玉杯中,双手捧着,递至太后面前。
待太后接过杯盏,她才浅浅弯起唇角,语声平和:“圣旨既已颁下,便再无转圜余地,大娘娘不必再为此事耗费心力。”
太后抬眼深深看了她两眼,眼底表层似是存着几分关切,深处却藏着层层审视与算计。
她声音平静:“此事干系重大,你竟如此平静,倒是大大出乎哀家的意料。”
卫菡眸光微微轻晃,心中透亮。
太后这是在试探自己呢。
她今夜表现得这般波澜不惊的模样,落在太后眼中,多半会揣测,这桩事,是皇上与她一早就商议妥定,是存了旁的心思,这道圣旨,不过是在猝不及防之下公之于众。
随军虽不是什么好事,可若是一早就商定的结果,就又是一层说法了。
“圣命难违,我又怎敢生出别的妄念。”卫菡落寞地垂落眼眸,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苦笑,“六宫之中,贤妃要统摄宫务,分身乏术。丽美人、文才人位份低微,不足以担此重任。皇上若是要挑选一人随军,此人必要有足够身份,用以安定军心,抚慰朝野,要让天下百姓看见,朝廷此战志在必得,是以,这个人,只能是我,这个贵妃。”
说到此处,她轻轻抿住唇瓣,将眼底翻涌的沉重与惧意尽数掩去,语声缓缓放轻:“不敢欺瞒大娘娘,我心中并非毫无畏惧。只是圣旨已下,我又何必再去纠缠争辩,徒增皇上的烦忧。既然已然没有回转的可能,倒不如坦然应下,至少,还能落一个爽利识大体的名声。”
待她温婉的话音落定,太后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眸底深浅翻涌,叫人辨不出真实心绪。静默两息过后,太后忽而扬唇一笑,神色间透出几分真切的赞赏。
“往日便听人说你性情较之从前已是大变,今日一见,果然沉得住气,这份气度,才担得起贵妃之位,也难怪皇上会属意于你。”
卫菡浅浅腼腆一笑,并未接话,既不领受这份夸赞,也不辩驳,只低眉敛目,默然受下。
不为别的,就为性情大变这四个字,她受得起。
“你心思通透,利害看得一清二楚,只是哀家依旧不能任由此事就此成行,后宫妃嫔随军出征,抛头露面,于礼不合。今夜见过你的态度,哀家更不能坐视不管,开疆守土本就是男子的功业,无端将后宫妇人拉扯进去,成何体统。”
卫菡眉尖微微蹙起,并非要反驳太后的道理,眉眼间只浮起一层淡淡的忧色,似是为自己的前途而忧。
太后此番前来,本就是要探一探卫菡的心迹,如今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便不再多做盘桓,缓缓站起身来。
“你早些歇息安寝,明日,哀家自会去找皇上把话说个明白。”
卫菡面上立刻浮起感激不尽的神色,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纵使她竭力压制,依旧难以全然掩藏。
太后见她这般劫后余生,藏不住激动的模样,微微勾唇,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
卫菡恭恭敬敬,一路缓步相送,直送出殿外很远,才立住脚步。
她抬眸遥望,目送那列凤驾仪仗缓缓行远,点点宫灯顺着宫道一路迤逦,渐渐消融在沉沉月色之中,直至彻底看不见踪影。
周遭夜风浸衣,廊下宫灯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纤长。
方才那满脸感激的笑意,一寸一寸冷却下去,方才眼底那一丝微弱的希冀与期盼,也转瞬消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寒凉。
卫菡敛了心神,长袖一拂,转身便带着海雁折返摘星阁。
夜已至深,宫灯仿佛小太阳一般照亮了两侧的路,照得皑皑白雪泛着柔色的光。
行至石桥之上,夜风吹动栏边尚未消融的残雪,浸得夜色愈发清寒。
远远看去,好一幅断桥残雪的意境。
海雁跟在身侧,望见自家娘娘面色沉郁,眉宇间不见半分暖意,不由得低声开口。
“娘娘,倘若太后当真肯在圣上面前为您进言,说不定便能免去这趟边关之行,于您而言,也是一桩好事。”她有一惑,不明娘娘为何不见半点喜色。
毕竟从今夜接到圣旨以后,娘娘的脸上就没了往日轻松的笑容,可见她并不是真心愿意随军左右的。
卫菡脚下脚步未停,轻轻摇了摇头,石桥下流水寂寂,映着两岸宫灯零碎的光影,也叫她眼底淌着不明情绪的光。
“换作旁人,有太后出面斡旋,或许确是好事。可这位太后……”她侧过头,目光沉沉看向沉沉夜幕下的宫阙,语气带着几分凉薄,“海雁,你当真以为,她是真心想要帮我?”
她顿了顿,寒意顺着字句漫出来,融在无边的夜色中。
“太后与魏家无甚往来,和我更是没有半分利益牵绊,以她的性子,怎么会甘愿去做一件吃力又不讨好的事。”
海雁怔怔。
“她不害我,就谢天谢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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