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有乡邻看不下去了：“窦家又没到揭不开锅的时候，怎么就要卖家中孩子了？”
“就算要卖，也就卖大妞一个。总该将二妞留下。二妞才五岁大，真卖去酒楼，能做什么？”
众人七嘴八舌地劝慰，窦大根本听不进去，昂着脖子对苗老板嚷道：“两个孩子一共九贯钱！一个子都不能少了！”
苗老板还是不太情愿的样子，对围在门外的众百姓道：“你们也都瞧见了。我可没有逼窦家卖女儿，是他们硬要将两个孩子都卖给我。以后若是反悔闹腾，诸位都是见证。”
“有什么可反悔的。”窦大一脸不耐：“两个赔钱货，本来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早点打发出去，还省了老子几年饭钱。快些立契给钱。”
窦母也被九贯钱迷昏了头，连声催促。
苗老板一点都不急，张口去问真正的一家之主窦父：“你们都想好了？立了契，窦大妞窦二妞可就都是我苗记酒楼的人了，以后就和窦家没半点关系了。”
平日窦母声音最响，时常和人撕扯闹腾。窦大最混，一个不合就要挥拳头揍人。其实，真正阴坏的是窦父。
窦父在人前装模作样：“我们还要商议商议。”
“有什么可商量的。”窦母心情最迫切：“两个丫头片子，卖了也罢。仇氏就是个不生蛋的鸡，也别要了，直接休了。有这九贯钱，我们再为儿子娶一个新媳妇，早日生个大胖小子，我们窦家才算有根苗。”
这话是彻底说中窦父的心思了。以前也不是没想过休了儿媳另娶，只是出不起聘礼。卖了两个孙女，就有九贯钱，足够再娶一个了。
窦父还想要脸，明明心里千肯万肯了，口中还道：“总不能让街坊邻居们戳我们窦家的脊梁骨。等我们考虑一两日。”
苗老板立时翻了脸：“卖不卖人，你们自己商议。今日这两百三十九文的饭钱，总得给我。”
又转头对李云昭道：“今日窦家若是不给钱，小李巡捕可得给我做主。”
李云昭眯了眯眼，晃了晃手中长刀：“放心，我在这里看着，他们休想赖账。”
之前闹上公堂，李云昭赔了两贯钱结了案，算是和窦家正式结了怨。现在摆明了要拉偏架。
窦大吃过亏，心里再恼怒也不敢吭声了。
窦母还是坚持要卖孙女，窦父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半推半就地任由窦母“拿主意”。
要立契，除了买卖双方，还得有中人。苗老板让人请了里正来，又请小李巡捕一同做中人。
李云昭痛快地点了点头。
里正知道窦家要卖两个孩子，忍不住骂了窦大几句。
窦母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对着里正不敢胡搅蛮缠，只一味陪笑：“家里快揭不开锅了。我这是为大妞二妞寻个好去处。以后在苗记酒楼里做事，好歹能吃一口饱饭。”
到底是窦家的家事。里正再气恼也拦不住，臭着一张脸在契约上写了一笔。李云昭也提笔写下名字。
契约成了，最大的难题解决了。
苗老板心里松口气，再次和李云昭对视一眼。
“契约立了，大妞二妞都在苗记酒楼，快些将九贯钱拿来。”窦母满心满眼都是即将到手的银钱。
苗老板道：“我来讨债，身上没带这么多银钱。你们跟着我去酒楼拿银钱，顺便将这事和仇娘子交代清楚。”
又请李云昭和里正两个中人一同去做见证。李云昭自无不应之理。里正碍着小李巡捕的颜面，勉强点了头。还有几个热心肠的街坊乡邻，闲着没事，也跟在后面。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去了苗记酒楼。
此时将近傍晚，正是酒楼开门迎客的时候。如此阵仗，将大堂里客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苗老板让人去将仇娘子母女三人叫过来。
隔了半个月，夫妻两人终于碰了面。
“你要卖了大妞二妞？”仇娘子早有心理准备，然而，事到临头，依然心痛如割，目中含泪声音颤抖：“她们是你亲闺女，叫你爹，你就这般狠心？”
窦大嗤了一声：“说什么废话。两个赔钱货，我有什么舍不得。契约都立好了，里正和李巡捕就是中人。我是来拿银钱的。”
“你在酒楼里干了半个月，工钱都哪儿去了？快些一并拿来。”
这恶形恶状，实在让人反胃作呕。瞧热闹的客人都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呸了一声。
仇娘子红着眼，强忍着眼泪，声音微微发颤：“你这个心狠无情的混账！连女儿都要卖！我和你过不下去了！我们和离！”
“和什么离！”窦大的无耻远超众人想象：“你犯了七出，嫁到窦家十年没生出儿子。我直接休了你！”
和离可以带走全部嫁妆。休妻就不同了，可以将嫁妆留下，只将女子赶出家门。
李云昭目中闪过冷意，正要张口，仇娘子含泪的眼睛恳求地看过来。
只要能早日离开这个烂人，她宁可什么都不要。而且，当年那点嫁妆，早就在这数年间被用光了。如果掰扯起来，不知要拖延多久闹出多少是非。
她只想带着孩子立刻跳出窦家这个火坑。
李云昭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右手却握住了刀柄。
不用多说什么。她就这么站在这里，窦大父子三人就不敢肆意胡闹。
苗老板亲自点数了八贯七百六十一文钱。这么多铜钱，装了大半个钱匣子，沉甸甸的。
窦母抢一步上前，接过钱匣子，又数了一遍。
窦大还在索要仇娘子半个月的工钱。
仇娘子深呼吸一口气：“你不是要休了我吗？写一纸休书来！我就将工钱给你。”
窦大大字不识一个，直接去请里正帮忙。里正气不过，伸手骂了窦大一顿。奈何窦大铁了心要休妻，里正只得捏着鼻子帮忙，写了休妻书。
酒楼里有现成的印泥。窦大和仇娘子各自按了手印。
休书到手的那一刻，仇娘子忍了不知多久的泪水终于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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