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圆圆起身时,目光不经意扫过他腰间的玉佩。羊脂白玉上,边角处隐约可见一个“樾”字,虽被摩挲得光滑。
与记忆里那个被人追杀的少年贴身藏着的玉佩,重合在了一起。
她猛地抬头,看向叶樾的脸。褪去了那日夜里稚气与狼狈,眉眼间多了几分宫廷的沉静,可那抿唇时的弧度,那看人时带着点探究的眼神,分明就是当初那个看似天真又聪慧的“阿月”。
原来司凛说的是真的……他真的是房龄王世子叶樾。
叶樾似乎察觉到她的怔忡,眉峰微挑:“苏大人有事?”
“没、没有。”苏圆圆回过神,连忙垂下眼帘,“臣只是路过,先行告退。”
她转身快步离开,指尖却因方才的震惊而微微发颤。想起那时少年咳着血,说自己遇袭逃难,说家乡遭了灾;想起他攥着那半块干粮,眼神警惕又带着点孤注一掷的信任……那些她以为的“落魄”,原来都是处心积虑的伪装。
廊下的风卷起雪沫,扑在脸上有些凉。苏圆圆回头望了一眼,叶樾已继续往前走,太傅正指着廊外的梅树说着什么,他听得专注,仿佛刚才的相遇不过是寻常一瞥。
那个对她说“谢谢”的少年,那个穿着粗布短打、连双好鞋都没有的“阿月”,原来从一开始,就是房龄王藏在京中的棋子。
小太监见她脸色有异,小声问:“大人,您怎么了?”
苏圆圆摇摇头,握紧了手中的账册。纸页边缘被捏得发皱,就像她此刻翻涌的心绪。
这深宫之中,果然没有谁是真正简单的。连一个半大的孩子,都能将“示弱”演得那般真切,让她这自诩谨慎的人,也当了回局外人。
走到御书房外,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点波澜压下。无论叶樾是谁,当年的“阿月”是真还是假,如今他是陛下看重的世子,她是执掌稽核的御史,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路要走。
只是偶尔想起那个雪夜破庙的微光,想起少年眼里一闪而过的脆弱,苏圆圆总觉得,那或许不全是假的。就像此刻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艳,冰冷的枝头,终究也藏着一点暖。
叶樾站在廊下,望着苏圆圆转身离去的背影,那抹青官袍,像一株挺秀的竹,带着种不卑不亢的韧劲儿。直到那身影转过假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方才她抬头时,眼里的震惊与恍然,他看得真切。想必是终于认出了他。那个曾经狼狈不堪、连姓名都不敢说的少年。
喉间忽然有些发紧,叶樾抬手按了按,仿佛还能尝到她递来的那碗温水的暖意。那时他刚躲过玄甲卫的追查,血浸透了粗布短打,连站都站不稳。是她带他躲避追杀,没问他是谁,没问他从哪来,只默默地清创、包扎,动作轻柔得不像个常年与账目打交道的御史。
“忍着点,会疼。”她当时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安抚的意味。他咬着牙没吭声,却把那句叮嘱记到了现在。
她是御史台的苏圆圆,是司凛放在明处的利刃,却也是那个雪夜里,唯一给过他喘息余地的人。
“世子?”太傅见他走神,轻声提醒,“方才说的‘梅妻鹤子’典故,您还没细看呢。”
“嗯。”叶樾应了一声,目光却又飘向苏圆圆离去的方向。廊外的花朵开得正盛,香气清冽,让他想起她药箱里淡淡的草药味,那味道曾让他在最狼狈的时候,感到过一丝莫名的安稳。
这些年在京中周旋,他见惯了虚与委蛇,看透了人心诡谲。陛下的恩宠是试探,朝臣的恭顺是算计,连亲人的叮嘱里都藏着权衡。唯有偶尔想起那个破庙的雪夜,想起她递水时干净的眼神,心里才会泛起一点不掺杂质的暖意。
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心绪。她是司凛看重的人,是朝堂上的清流御史,而他是房龄王世子,是陛下棋盘上的棋子,两人本该是泾渭分明的两条线。
可方才见她站在那里,眼里带着未散的怔忡,他竟莫名地希望她能多留片刻,哪怕只是说句无关紧要的话。
这种感觉很陌生,像深埋在雪下的草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悄探出了头。不是对权力的渴望,不是对局势的算计,只是单纯的、想再靠近一点的念头。
“世子?”太傅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疑惑。
叶樾猛地回神,压下眼底的波澜,重新看向廊外的梅花,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先生继续说吧,学生刚才在想,这梅花傲骨,倒与某些人有些像。”
太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当他在感怀咏物,笑着续上了话。叶樾听着,指尖却仍在玉佩上摩挲,那“樾”字的刻痕被体温焐得温热,像极了当年她掌心的温度。
他知道,往后在宫中相遇的日子还会有很多。他会是陛下跟前的世子,她会是执掌稽核的御史,彼此行礼,各自前行。可心底那点因重逢而起的波澜,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未平。
或许,在这场步步为营的棋局里,总该留点什么,是不被算计、不被利用的。比如那个雪夜的记忆,比如此刻望着她背影时,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靠近的渴望。
回到御史台,苏圆圆刚看完最后一笔用度,便见司凛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寒气。
“今日怎么回来得早?”她起身给他沏了杯热茶,指尖不经意触到他微凉的手。
司凛接过茶盏,目光扫过她案上的账册,见都已用朱笔勾完,才笑道:“北境那边的密信刚送走,顺路过来看看你。”他顿了顿,注意到她眉宇间似有心事,“怎么了?今日在宫里遇到事了?”
苏圆圆坐下,指尖在账册边缘轻轻划过,沉默片刻才开口:“方才去御书房回话,在御花园撞见了叶樾。”
“房龄王世子?”司凛眉峰微挑,“他如今常伴陛下左右,碰见也寻常。”
“不寻常的是……”苏圆圆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探究,“我认出他了。他就是我前些日救那个少年,阿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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