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樾接过名册,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声音平静:“萧将军调度得当,将熟悉山地作战的编入西营,擅长骑射的派去北境,人尽其用,可见用心。”
他只论军务,不提私情,更不涉及镇北侯府的过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陛下满意地点点头:“看来你这些日子没白学。治兵如治政,要的就是‘分明’二字。”
萧珩在一旁听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这少年年纪轻轻,却比许多老臣都懂藏锋,难怪陛下会另眼相看。只是这份“懂”,不知要付出多少代价。
叶樾将名册放回案上,垂首立在一旁,仿佛刚才只是看了本寻常典籍。可他心里清楚,从踏入兵部这刻起,他与这朝堂的牵绊,又深了一层。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掩盖了宫墙的棱角,也掩盖了无数涌动的暗流。房龄王即将归藩,镇北侯府旧部被拆,叶樾留在宫中步步进阶,这盘棋,正朝着越来越深的地方走去。而身处局中的每个人,都只能在这风雪里,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路。
暖阁的炭火烧得正旺,叶樾正对着一幅《北疆舆图》出神,指尖沿着河流的走向轻轻划过,忽然转身对侍立一旁的李学士道:“学士请看,此处河道若改道东行,既能灌溉沿岸万亩良田,又可在汛期分流,减少北境水患。”
李学士俯身细看,眉头渐渐舒展:“世子所言极是!只是这改道工程浩大,需征调民夫三万,粮草二十万石,怕是……”
“民夫可从流民中招募,管饭给钱,既解了流民安置之困,又能省去强征之怨。”叶樾接过话头,声音清晰沉稳,“至于粮草,北境去年秋收颇丰,可从府库暂调,来年夏粮丰收再补,周转得当,并无不妥。”
他语速不快,却条条分明,连李学士都忍不住抚须赞叹:“世子这筹算,竟比户部老吏还精细。”
恰好陛下带着刘德安走进来,闻言笑道:“哦?朕倒要听听,樾儿又有什么高见?”
叶樾连忙行礼,将河道改道的想法细细禀明。陛下听完,拿起案上的朱笔,在舆图上圈出他说的河道:“你这想法,倒是与工部去年的奏议不谋而合,只是他们顾虑太多,迟迟未敢推行。”
她看向叶樾,眼底带着真切的赞许:“你年纪轻轻,既有眼光,又有魄力,难得。这改道的折子,便由你拟一份,朕让工部照着办。”
叶樾一怔,随即躬身:“孙儿……遵旨。”他没想到陛下竟会将如此重要的事交给他,这份信任,远超寻常的“教养”。
待叶樾退下拟折,刘德安低声道:“陛下,让一个藩王世子插手北境政务,会不会引来非议?”
“非议?”陛下放下朱笔,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能办事的人,朕用着顺心,管他是什么身份,何况,他本来就是朕的亲孙子。你瞧他方才说流民安置时,既想到了粮草,又顾及了民心,这份周全,京中多少世家子弟能及?”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叶樾刚看过的《兵法》上,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虽稚嫩,却透着股举一反三的灵气:“上次考他‘九地之变’,他不仅能背原文,还能结合北境地形说出个一二三来,连老将军都夸他有将才。这样的孩子,若只困在房龄那片地方,才是真的可惜。”
刘德安默然。他跟着陛下多年,从未见她对哪个晚辈有过这般不加掩饰的欣赏。从前对永泰公主,是疼惜多过看重;对京中宗室子弟,更是敲打多于纵容,唯有对叶樾,是实打实的栽培。
傍晚时分,叶樾将河道折子呈上来。陛下翻开一看,不仅有改道的具体方案,还附上了流民招募的章程、粮草周转的明细,甚至连可能出现的暴雨、凌汛等风险都列了应对之策,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沉稳。
“好。”陛下连说三个好字,拿起玉玺便在折上盖了印,“明日就发下去。叶樾,你可知这道折子推行下去,能救多少百姓?”
“能解北境水患,能安流民,便是臣的本分。”叶樾垂眸道。
“本分?”陛下笑了,“这可不是藩王世子的本分,是治世能臣的本分。”她忽然话锋一转,“明日起,你随朕去早朝,在旁听政。”
这已是极大的恩宠,连亲王世子都未必有此殊荣。叶樾心中震动,却只是稳稳行礼:“臣遵旨。”
走出暖阁时,月色已爬上宫墙。叶樾抬头望着天边的星子,指尖还残留着朱笔的墨香。他知道,陛下的欣赏不是平白来的,每一次对答,每一份批注,他都用尽了心思。既有房龄的山水赋予的敏锐,也有这些日子在宫中习得的周全。
而御书房内,陛下还在看着他的折子,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她忽然对刘德安道:“把那套《资治通鉴》搬去暖阁,让叶樾好生研读。朕倒要看看,这孩子将来能成多大的器。”
窗外的风卷着雪沫掠过檐角,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映着少年认真批注的侧脸,也映着帝王眼中那份难得的期许。这盘棋里,叶樾这颗子,似乎正朝着连陛下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方向,悄然生长。
御花园的抄手游廊覆着层薄雪,檐角垂下的冰棱在日头下泛着清光。苏圆圆捧着刚核完的尚食局账目,正往养心殿回话,转过月洞门时,迎面撞上一队人。
为首的少年穿着石青描金蟒纹袍,身姿挺拔如松,正侧耳听身旁太傅说着什么,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俊。苏圆圆脚步一顿,下意识想退到廊边,身后的小太监已压低声音提醒:“苏大人,是房龄王世子,快行礼。”
“世子?”苏圆圆心头微怔,依着规矩屈膝:“臣苏圆圆,见过世子。”
少年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微微一顿。那双眼眸清亮如溪,带着几分审视,却又在某一瞬掠过一丝极淡的熟悉。
“免礼。”他开口,声音清朗,正是叶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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