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青南看着她眼底那习惯性的防备与冷漠,心头有些烦躁,他伸出左手,粗鲁的抓起那锭金子,强行塞进了她冰凉的掌心里,大掌顺势将她蜷缩的手指紧紧包住。
他的温度透过金子传了过来,烫的楚如雨下意识的想要挣扎,却被他按的更死。
“圆圆给你的。”
段青南别过大脸,声音硬邦邦的,可耳根却有些泛红。
“那丫头说,你昨晚讲的故事很好听,这是封口费,嫌少,回府自己找那丫头要去,本世子只负责跑腿。”
楚如雨握着那锭沉甸甸的、带着温度的金子,感受到他掌心的热度一点点把她指尖的寒气驱散,长睫颤了颤,最终没有再挣脱。
“走吧。”
她轻声开口,收起金子,率先朝门外走去。
段青南拎着长枪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却挺的笔直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的扯了扯。
次日午后,昨夜的暴雪在清晨时分渐渐停了,午后的阳光穿过偏院药室的窗棂,洒在冰冷的地砖上,化为了一格格暖融融的金黄,药室的石墙上,干枯的凌霄藤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屋内的红泥小炉上,正咕嘟咕嘟的熬着一罐当归黄芪汤,药汤的清苦味混杂着炭火的干燥气息,将整个房间塞的满满当当,闻久了让人有些昏昏欲睡,楚如雨正站在石臼前,挽起袖口,右手握着沉重的铁药杵,有节奏的捣着臼里的干草药。
“咚、咚、咚。”
声音沉闷而稳定,她的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手腕也因为长时间的研磨开始发酸,但落下的节奏却没有慢下一分。
苏红在一旁用细铜筛仔细的筛着粉末,将大块的碎渣挑出来,叹了口气道。
“楚姑娘,先歇歇手吧,这药引子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世子身上的残毒已经清得差不多了。”
“不能歇。”
楚如雨拿衣袖在额角按了按,手上的动作不停。
“最后这一臼磨完就够了,蜜丸里的配比不能有半分差错,少半钱,都压不住残毒的药性。”
正说着,药室的棉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粗鲁的挑开,带进来一阵外面干冷的风,段青南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襟长袍,衣领系得规规整整,右臂依旧挂在胸前的白布带里,腰间却空荡荡的,没挂往日里那块象征世子身份的玉佩。
楚如雨研药的动作微微一滞,目光在滑过他空无一物的腰侧时,神色动了动。
段青南用左手将一个油纸包随手丢在药柜旁的草药罐子之间,动作别扭,像是扔什么烫手山芋。
“路过东城,顺手买的。”
楚如雨没说话,视线却在那油纸包上停留了片刻,油纸包的边缘已经微微渗出了一层暗黄色的糖油印子,那股甜腻焦香的味道极淡,几乎要被满屋子的草药味给遮掩过去,但楚如雨的鼻子在药堆里熏了十几年,灵敏异常。
那是松仁糖,城东老街那家百年老字号,只有入冬后才会做的限量细点,她六岁前在庄子里生活时,最馋的就是这一口,每次庄头娘子赶集回来,总会从袖口里掏出用草纸包着的一小块塞给她,后来她被接回了楚府,成了名义上的大小姐,嫡母规矩森严,斥责商贩贱物,难登大雅之堂,从此她便再没碰过这味道,也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楚如雨将目光收了回来,杵头继续在石臼里起落。
“世子的消息倒是灵通。”
段青南单手撑在药柜旁,有些不自在的将头偏向一边。
“圆圆昨晚闹着要吃,顺便提了一嘴,说你昨晚讲故事时提过,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我不过是看在圆圆的份上。”
在一旁筛粉的苏红动作猛的停了停,随后又若无其事的下压了压眉梢,肩膀却有些可疑的耸动起来,楚如雨嘴角微微牵了牵,手中的药杵落下去的力道,终究是轻了几分。
还没等药室里的气氛彻底缓和下来,窗外突然传来圆圆扯着嗓子的大喊。
“小金子!你快给本姑娘放开!那是爹爹的信鸽,不是大耗子!哎呀,毛都咬秃啦!”
紧接着,廊下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传来,伴随着竹器碰撞的碎裂声和小豹子气急败坏的奶气低吼,三只晾晒在廊下的巨大竹簸箕被一只横冲直撞的金黄色毛球接连撞飞,风一吹,簸箕里铺着的干燥姜黄粉瞬间腾起了一大片遮天蔽日的黄色烟雾,顺着半开的窗口,毫无预兆的朝药室里灌了进来。
“小心!”
段青南的反应比他的脑子还快,他几乎是本能的跨前一步,伸出左臂,宽大的月白色长袖猛的一扬,就把站在石臼前的楚如雨整个人死死的拢在了自己的怀里。
楚如雨只觉得眼前一暗,后背便结结实实的撞进了一个温热宽阔的胸膛,鼻翼间满是他衣服上皂角的清香,以及从衣领里散发出来的、淡淡的男子体温,耳畔,是他因为剧烈动作而有些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正拂在她发顶的碎发上。
空气中的姜黄粉在狭窄的药室里翻涌了十几息,才渐渐在苏红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中落了下去,粉尘散尽,药室里安静的连炭火爆开的声音都听的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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