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怀远将信纸凑到一旁的黄铜烛台上，火舌瞬间舔舐了纸角，那几行字在赤红的火光中彻底化为了一缕在铜盆里打旋的灰烬，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中。
“清心庵……幽魂殿……”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后转身灭了灯，无声地退出了暖阁。
此时，回廊的另一端，雪势渐大，段青南正独自站在东厢客房外的庭院里，他身上披了一件玄色的厚重披风，因为只有左手方便，披风的系带系得歪歪扭扭，右臂被白布稳稳地吊在胸前，里衣的月白色袖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不远处那扇紧闭的窗户，是他目光一直停留的地方，屋里那一豆暖黄色的灯火刚刚熄灭，窗纸上的剪影也化为了一片沉寂的暗色，她睡了。
段青南在原地站了很久，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自己的肩头、发梢，甚至融化在滚烫的颈项里，他收回视线，用左手从怀里的暗袋中摸出了一小截白纱布。
那是方才楚如雨为他包扎完伤口后，用剪子剪下来的残余，上面干干净净，没有沾上一丝血迹，却因为放在楚如雨手边许久，染上了一缕极淡的、独属于她的青草与黄连的苦香。
段青南将那截纱布在掌心里攥紧了，直到掌心的温度将它烘得发热，才又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最贴心的内兜里。
“世子爷，天冷，回吧。”
陈虎无声无息地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的石榴灯，低声劝道。
“嗯。”
段青南从喉咙里低低应了一声，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他的右腿在柳子巷受了点轻伤，此时在雪地里走得极慢，靴底踩在松软的新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翌日，拂晓，天还未亮，惨白色的晨光被层层阴云压在天际，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铁灰色中，楚侍郎府的大门已经被贴上了盖有刑部大印的交叉黄纸封条，两名守门的官差正抱着水火棍在檐下打着瞌睡。
谁也没有注意到，从后街废弃的角门，两条黑色的身影已经避开街口的火哨，无声地翻了进去，楚如雨一身利落的夜行衣，打头走在前面。
虽然楚府的大部分下人已被驱散，但庭院里散落的杂物和厚厚的落叶在湿冷的天气里黏在地上，踩上去黏糊发潮，她走得极快，似乎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烂熟于心，径直穿过荒废的二进院，目标明确地直奔楚运达的书房。
然而，还没等她伸手去推那扇半掩的雕花木门，一阵熟悉的、不轻不重的木杆戳地声便从身后传来。
楚如雨脚下一顿，没有回头，声音在冷雾中显得有些发哑。
“世子的伤势还没好，这一大早跟来做什么？段王府的暗卫难道不够用吗？”
段青南右臂仍旧挂着白布，左手却拎着一根黑铁长枪的尾端充作拐杖，面无表情的跨过门槛，一脚将挡在门口的那扇被踹烂的黄花梨屏风拨开。
“暗卫是暗卫，本世子是本世子。”
他斜靠在书房的门框上，枪尖在青石板上滑出一道白痕。
“楚运达那老狐狸狡兔三窟，你以为他藏在府里的秘账，凭那几个只知道拿刀砍人的暗卫能找得出来？”
楚如雨没再理他，径直走到书案后方，书房里一片狼藉，书架上的古籍被翻得七零八落，散落的宣纸在地上被踩得满是泥印，她蹲下身，指尖沿着墙根的踢脚线，一寸一寸地仔细摸索，在石灰与木料交接的一个极不起眼的凹陷处，她的指头微微一沉。
段青南此时已经走了过来，她整个人瞬间就被笼罩在了阴影里，那是他宽大的身躯，还带着干燥的体温和身上淡淡的药香。
“让开点。”
他沉声开口，左手中的长枪微微一挑，精准地将她身侧一块看似严实、实则松动的青砖撬了起来，青砖落地，扬起一阵积攒了多年的尘土，底下赫然露出了一个漆金木匣的边角。
楚如雨心中一喜，下意识地便要伸手去拿，然而，她的手指刚要碰到那木匣的铜扣，手腕便被一只布满粗茧的大手猛地扣住了。
段青南的掌心滚烫，五指微微收紧，力道大得惊人，却又巧妙的没有弄疼她。
“别动。”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畔，沉闷中带着几分紧绷，楚如雨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微微震动，只见段青南左手自靴筒中抹出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匕，将刀尖探入那铜扣与匣盖的缝隙中，指尖猛地一发力。
“咔哒。”
极轻的一声机括弹开声，紧接着便是一道刺耳的破空尖啸，一抹幽蓝色的暗芒从匣子侧面的缝隙中暴射而出，带起一股腥甜的恶臭，擦着段青南的衣袖，狠狠地钉入一旁合抱粗的楠木柱子上，那钢针没入木头数寸，针尾嗡嗡地颤抖不止，不过瞬息之间，中针的木料就被剧毒浸润，冒出丝丝缕缕的白烟，化为了一片焦黑的烂泥。
楚如雨的呼吸猛地一滞，她看着那焦黑的柱子，后脊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若是刚才她自己去开这匣子……
“你那个爹，对你还真是疼爱有加。”
段青南冷哼了一声，收回短匕，用枪尖将木匣整个挑翻了过来，确认里面再无其他机关后，才慢吞吞地松开了扣着她手腕的左手。
“这东西不是留给我的，是留给来抄家的人的。”
楚如雨的嗓音还有些发颤，但她很快便冷静了下来，弯腰将匣子里的东西取了出来，里面是一本封皮发黄的账簿，以及一张用朱砂密密麻麻标出了好几条甬道的清心庵后山舆图。
“只要有人敢私自翻动这暗格，当场便会被毒针封喉，死无对证，楚运达是在用这条命，保他背后的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账簿妥帖地收入怀中，当她转头看向段青南时，却发现案几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锭沉甸甸的金元宝。
那金子约莫有十两重，金灿灿的面上却印着一个圆润又带着几分滑稽的肉乎乎大指头印，旁边甚至还粘着一粒昨晚没拍干净的桂花糕碎屑。
楚如雨愣住了。
“世子这是何意？楚府已封，我今后怕是再难为王府提供什么线索，这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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