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红低下头去咬断了最后一根红线头,手里的针线总算停了下来,油灯下,那双常年握着透骨钉的粗糙手指显得有些局促,肩膀微微抖动,是强忍的笑意。
炭火在暖阁里烧的正旺,空气也被熏的一片干燥温暖,楚如雨心里那点从长乐宫和柳子巷带出来的紧绷感,也在这融融的温度下散去大半,她收回视线,看着面前仰着小脸、把眉头紧紧皱成一团的圆圆。
小姑娘两只肉乎乎的手掌还紧抓着她的衣摆,那张粉雕玉琢的脸上全是认真,一撮不听话的碎发从她额前翘起来,随着她说话的动作一颤一颤的,滑稽又可爱。
一阵细密的酸软泛上楚如雨心头,她伸出手,圆圆额前那撮翘发被她微凉的指尖轻轻的拨到耳后,声音很轻,仿佛怕惊醒了窗外的夜雪。
“圆圆,你大哥哥的手虽然暖和,但雨姐姐是随时要走的人,这世上的暖和,不能总白占人家的。”
大人们这些九弯十八拐的心思,圆圆显然还不能完全理解,她歪着小脑袋,亮晶晶的眼珠子转了转,正想歪头继续劝,小鼻子却忽然耸了耸,小耳朵也敏感的动了两下,猛的松开楚如雨的膝盖,就迈着小短腿朝门帘的方向奔去,声音清脆,叮铃铃的。
“爹爹回来啦!”
随着她这一声喊,夜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从外面涌了进来,厚重的织锦门帘被人从外面挑开,是段怀远,他一身墨色常服迈步跨过门槛,狐裘斗篷上还落着未融的雪屑,整个人都散发着深夜的寒意,但在看见扑过来的小团子时,那张在沙场上严苛冷峻的脸,瞬间就柔和了下来。
段怀远弯下腰,一把就将圆圆捞了起来,他把女儿抱在结实的臂弯里,又顺手在她后背上轻轻的拍了两下,扫掉不小心蹭上的药粉残渣。
“楚运达抓到了。”
段怀远抱着女儿走到桌案旁,声音平淡的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在城东外墙的那条排水沟口,老石带人按楚姑娘先前给的暗道舆图,提前在那里扎了口袋,他刚露头就被扣下了。”
楚如雨从矮凳上站起身,对着段怀远敛衽行了一礼。
“多谢王爷,若非王府出手,我母亲在后院怕是熬不过今晚。”
段怀远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目光在她有些泛白的指关节上扫过。
“楚姑娘今晚便在王府歇下吧,你的伤口刚包扎好,不宜在外奔波,楚夫人的药丸也需要你明日做后续调理,今晚便留在东厢。”
“苏红,带楚姑娘过去,拨两个贴心的大丫鬟伺候着。”
苏红应声上前,先是对着段怀远福了福身,随后温声对楚如雨做出了请的手势。
楚如雨不是扭捏的性子,知道此时回楚府只会惹来京兆尹和兵部的盘查,留在段王府才是最稳妥的选择,她轻轻点头,跟着苏红朝暖阁的侧门走去。
在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楚如雨的脚步微微顿了顿,她侧过头,目光在暖阁屏风旁边的那把黄花梨圈椅上停留了半息,椅背上,那条湖蓝色的薄毯还歪斜的挂在那里,而方几上,缠药用剩下的一截干净白纱布和老医官留下的空蜡皮散落着。
被换下的、沾了黑色残毒的旧血布已经被收走,但段青南手臂上那股滚烫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楚如雨长睫微垂,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转过身,背影迅速的消失在长廊的夜色中。
暖阁里重新恢复了安静,段怀远将圆圆放在自己怀里,一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一边状似无意的问道。
“圆圆,今日柳子巷那尸香,你隔着那么远,是如何隔空闻出来的?”
圆圆正把一只手伸进碟子里摸索着最后一块枣泥糕,听到爹爹问,便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的嘟囔道。
“唔……就是之前在楚家那个坏伯伯书房里闻过呀,臭臭的,像是一大锅烧焦了的黑糖,里面还掺了泡了尿的烂木头,今天大哥哥接亲的时候,花轿底下也有这一丝丝的味道,特别特别淡,但是圆圆的鼻子可灵啦,一下就闻到了!”
段怀远失笑,用指甲刮了刮她挺翘的小鼻子。
“你这小貔貅,倒是什么坏东西都瞒不过你的鼻子,那你大哥方才的伤,你的蜜丸压制得如何了?”
“压住啦!”
圆圆骄傲的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小兜,里面藏着的好几块小金锞子登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大哥哥吃了一颗,雨姐姐又给他抹了绿色的凉膏,毒线已经退到手肘下面啦,过两日就能拔干净。”
段怀远点了点头,将茶盏放下,眼神里多了几分严肃。
“既然压住了,那你答应给爹爹搓的那二十颗解毒蜜丸,今天搓了多少了?”
听到这句话,刚才还得意洋洋的小团子瞬间僵住了,她嘴里含着小半块枣泥糕,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心虚的乱转,磨蹭了半天,才慢吞吞的从兜兜里伸出两只小胖手。
大拇指和食指紧紧捏着,最后憋别扭扭的竖起了八根短乎乎的手指头,细声细气的哼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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