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易默的眉头拧在一起。
“嬷嬷关了柴房,她身边能动弹的人只剩翠屏。安胎药可以走正常路子拿,用不着避人耳目。她偏偏让翠屏绕那么大一圈跑到周良后门去取,回来还用帕子裹着藏袖管里。”
他把纸条翻过来,指着盐渍糊掉的半边。
“这里还有几个字没看全。大哥你看,这个像不像一个换字?”
段青南凑过去辨认了几息。
盐渍底下隐约可见一笔横钩和半个竖弯。
“换方子。”段青南把那几个模糊的笔画拼起来。“她写的是换方子。”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段易默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
屋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一阵银铃般的笑。圆圆抱着小金子从回廊那头跑过来,短腿蹬得飞快,苏红跟在后头小声叫她慢点。
“二哥哥!二哥哥!圆圆给你看一个好东西!”
小奶团冲进书房,两只手捧着一张皱巴巴的画纸举过头顶。
纸上画着一个黑乎乎的团子,团子旁边站着一只比它还大的黄色四脚兽。团子头顶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四脚兽嘴里叼着一根棍子。
“这是什么?”段易默低头看那幅画。
“这是二哥哥跟大黄狗呀!”
圆圆指着那个黑团子,理所当然地解释。
“圆圆画的很像吧。头上那个圈圈是你的发冠,大黄狗嘴里叼的是你的腰带。”
段青南靠在门框上,肩膀抖了两下。
段易默看着那张画。黑团子胖乎乎的,大黄狗比他画得还大,整张画歪歪斜斜,墨点子溅了半边。
他深呼吸了一口。
“圆圆。”
“嗯?”
“二哥可以把这张画烧了吗。”
圆圆一把将画纸抱进怀里,后退了三步。
“不行!这是圆圆的得意之作!要留着给大哥哥看!”
段青南在门口清了清嗓子。
“我看过了。画得很好,把你二哥的精髓抓住了。”
段易默的脸色发青。
圆圆把画纸卷起来塞进肚兜里,跟金牌和晶石挤在一块儿,拍了拍肚兜表示安全。
然后她仰着脸,两只大眼睛看着段易默桌上那张盐渍纸条。
她的小鼻头抽动了两下。
【那个纸条上的味道好奇怪呀。有盐巴的味道,有墨汁的味道,还有一股甜丝丝的花粉味。跟白水葱身上的香粉一模一样。】
【瓷瓶里装的东西更奇怪了。翠屏姐姐袖口沾的那点粉,闻起来跟纯贵妃吃的那种臭药好像呀。苦苦的,涩涩的,还有一股子甜得发腻的怪味。】
段易默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转头看向门口的段青南。
段青南的表情也变了。他把叠在胸前的手放了下来,走到桌前,把纸条拿起来闻了闻。
花粉味被盐渍掩盖了大半,他闻不出什么。
可圆圆闻得出。
段青南蹲下来,看着圆圆。
“圆圆,你说那个粉跟纯贵妃的药一样。是什么药你还记得吗?”
圆圆歪着脑袋想了想,捏着肚兜里画纸的手没松。
“就是那个臭臭的,酸菜姐姐也在吃的。吃了以后脸变漂亮,不吃就会好难受好难受的那种药。”
段青南直起身子,看向段易默。
血气丹。
段易默的瞳孔收了一缩。楚如霜从周良那里拿到的瓷瓶里装的,是血气丹。
那种吃了会上瘾的丹药,一旦断药痛苦加倍,纯贵妃用来控制段明月的东西。
她拿这种药做什么。
“圆圆。”段易默蹲了下来,跟妹妹齐平。“你能再帮二哥闻一下这个纸条吗?纸条背面有没有别的味道?”
圆圆凑过去,小鼻子贴着纸面嗅了三下。
“有。纸条是从楚叔叔家带出来的,上面还沾着楚叔叔书房里那股发霉铜钱味,奇怪的是没有二哥哥的那个楚家葱葱姐姐的的味道。”
她抬起头。
“是一个比葱葱姐姐年轻的的味道。”
段青南和段易默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张纸条不是楚如霜写的。
是另一个年轻的女人写的……难道是楚如雨?
……
段易默在自己院子里坐了半个时辰,他想不明白。
炭盆里的火星子跳了两下,噼里啪啦的响。他看着那堆灰烬,荷包的最后一缕余烟散尽了,铜盆底只剩一小撮黑色粉末。
他站起来,拿冷水洗了把脸。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他伸手拢了拢散落的头发,重新束好,又换了一身干净的石青色长袍。
腰带系紧。玉佩挂好。
他对着铜镜看了自己三息,嘴角慢慢往上提了提。那笑容生硬得像是拿刀子在脸上刻出来的。
练了七八回,终于像那么回事了。
他推开门,往西厢房走。
夜风灌进袖口里,凉飕飕的。廊下的灯笼光映在雪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
西厢房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暖黄色的光。
段易默抬手叩了两下门框。
“霜儿,睡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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