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呈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铠甲上沾了一层灰，左肩的甲片上有一道新的划痕，不深。
他摘下头盔的时候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在营房门口站了一下，解开腰间的皮带把刀放在桌上，端起桌上的水碗灌了两口。
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转过身来看沈晚棠。
“北狄人今天来真的了。”
沈晚棠在椅子上坐着，“伤亡怎么样？”
“不大，都在可控范围，但他们的攻势比往年猛，阵型也变了，比以前更有章法了。”
萧景呈把水碗放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他们像是有人在后面指挥。”
沈晚棠看着他，“你觉得是额尔登？”
“不一定是额尔登，但肯定是左贤王帐下的人。互市关了，北狄人今年夏天就动，说明他们那边不缺粮草也动了。背后的原因要么是有人让他们动，要么是有人给他们开了路。”
萧景呈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经偏西了，操场上几个兵正蹲在地上擦刀，有的在整理箭矢，动作不慌不忙的。
“边关小镇的百姓得撤了。”
他转过身来，“我现在派人护送他们往平远镇方向走，连夜出发，你那边也得送个信回去，让你家人别在平远镇待着了。”
沈晚棠站起来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她的字还是不好看，但比以前稳了不少，一笔一划写得很清楚。
她在信上写了三件事，第一，铺子关了，卤味腊肠暂停，订了货的让他们过阵子再取，第二，全家搬回青石镇去，院子扩一扩多盖几间房，能住人就行，第三，山里找个能躲的地方，不用多好能挡风就行。
写完了她吹了吹墨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萧景呈从墙上摘下一面令牌挂在腰带上，走到门口叫了一个亲兵过来，交代了几句。
那个亲兵接了信翻身上马，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巷口。
“你让沈明昭回去吧。”萧景呈转回身看着她，“你留在边关，你家人那边得有人盯着。”
沈晚棠点了点头。
沈明昭被叫回来的时候正在搬箭箱，满头是汗，袖口卷到胳膊肘，小臂上全是灰。
他站在营房门口听沈晚棠说完让他回去的安排，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最后变成了一种不太情愿但又知道不能不回去的别扭。
“那你呢？你什么时候回去？”
“打完再回去。”
沈明昭站在那儿没动，脚在地上蹭了两下，“那你自己小心点。”
“你也是，回去以后把家里的事安顿好。”
沈明昭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二妹妹。”
“嗯。”
“你那个辣椒水，多给萧将军留点。”
沈晚棠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管好你自己。”
沈明昭走了，萧景呈派了一队骑兵护送他，说是送他到平远镇附近就折返，沿途会留几个斥候看着路。
沈明昭骑在那匹灰驴上，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到巷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回看见沈晚棠站在营房门口朝他摆了摆手，他才转回头夹了一下驴肚子，跟着那队骑兵走了。
那天傍晚的时候，去护送边关百姓的官兵回来了，一队人不到二十个，回来的时候马屁股上挂着几个包袱，一看就是百姓硬塞给他们的干粮和衣裳。
领头的小队长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萧景呈面前，脸色不太好看。
“将军，边关小镇的人撤了大半，剩下的都是实在走不动的老弱，留了几个人在那儿守着，有情况就放烟，属下回来的时候从平远镇方向带回来一群人。”
萧景呈眉头动了一下，“什么人？”
小队长往身后指了指，“北狄人，没来得及走的，被平远镇官府扣下了，属下去平远镇送信的时候正好碰上，就跟官府商量了一下，先把人带回来，留着换互市那边被扣的兄弟。”
萧景呈往外看了一眼，十几个人蹲在军营门口的空地上，男女老少都有，穿着皮袍缩成一团，眼睛往这边瞟一眼又赶紧低下。
其中一个看着像领头的中年人试图站起来，被旁边的兵按回去了。
“官府那边怎么说？”
“官府说这些人是在互市关了之后没来得及走的，一共十九个，都是普通商人，不是兵，他们愿意换人，只要互市那边放人。”
萧景呈点了点头，“先关着，等互市那边的消息，别打别骂，给口水喝。”
小队长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萧景呈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蹲在地上的北狄人看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多了一层东西。
“平远镇那边也不太平。”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小队长说有人在街上闹事，打砸了几间铺子，官府已经压下去了，但人心不稳，街上冷清了不少，买卖做不下去了。”
沈晚棠坐在他对面，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平远镇那边有人闹事，说明消息已经传到百姓耳朵里了，仗还没打到平远镇，人先慌了。
人一慌什么乱子都出得来，她的铺子关了是对的，不然被人趁乱砸了都不知道找谁赔。
“边关小镇的百姓送到平远镇，平远镇那边也乱，他们能住哪儿？”
“官府腾了几间空屋子出来，能住一阵子，仗打完了再让他们回来。”
萧景呈把水碗端起来喝了一口，“你家里那边我已经让人捎信了，沈明昭今晚就能到平远镇，明天就能带着人往青石镇走。”
沈晚棠靠在椅背上，把脑子里的那些线头重新理了一遍。
青石镇那边有地有猪圈有房子，二百多亩地种着，粮食够吃，只要人回去了，关起门来过日子，闹事也闹不到他们头上去。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山里找块能躲的地方，她在信上写了这一条，当时写的时候没多想，就是觉得万一仗打大了，总得有个最后退的地方。
青石镇虽然偏，但万一北狄人打到那儿呢？虽然不太可能，但总得留条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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