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收兵了，双方各退了一里地，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沈晚棠下了城墙往回走的时候腿都是僵的，她走到营房门口坐下来揉了揉膝盖。
萧景呈回来得比她晚一些，卸铠甲的时候动作慢了半拍，他坐下来端起桌上的水碗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衣襟上洇湿了一小块。
沈晚棠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去年粮仓被烧那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萧景呈把水碗放下，“你说。”
“去年打仗的时候粮仓被烧，粮食一直供应不上，后来你那边断粮，我给你送了一些，你不是问过我那些粮食从哪儿来的吗？我没说。但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粮仓被烧之后，后方的补给迟迟没到，光靠北狄人一把火，烧不了那么多粮，我后来算过，就算粮仓全烧了，后方几个补给点的存量也够撑一阵子的，但当时你跟我说撑不了几天。”
萧景呈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要么是后方有人压着粮不发，要么是有人把粮仓的存量报虚了，打仗最怕什么？最怕里应外合，北狄人放火烧粮，里头的人卡住补给，两边一配合，你前线的兵饿着肚子打仗，打几天就垮了。”
营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沈明昭蹲在门口，本来是来送水的，端着碗站在那儿不知道要不要进来，他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二妹妹，你说会不会真的有人卖国啊？咱们家那个案子，通敌叛国的罪名，咱们一直以为是栽赃，要是真有人卖国呢？咱们只是替罪羊，不是纯栽赃？”
沈晚棠和萧景呈同时看向他。
沈明昭被两人看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水碗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我、我就是瞎说的。”
但沈晚棠没说他瞎说，她转过头看着萧景呈，萧景呈也看着她，两人都没说话，但两个人心里都在转着同一个念头。
沈明昭那句话说的虽然粗糙，但方向是对的，如果栽赃她爹的人本身就是通敌的人呢？如果那份伪造的书信不只是为了陷害永明侯府，而是为了掩盖更大的事呢？
萧景呈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点在互市的位置，又往北移了几寸，停在一条山路的标记上。
“粮仓被烧之前半个月，北狄那边有几支商队从互市进过货，量不大，但走的路线不对。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那几条商路方向都偏了，不是往北边部落去的。”
沈晚棠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的人在盯那些商队吗？”
“盯了一队，跟到一半跟丢了，走的是山路，天黑以后就没了踪迹。”
沈晚棠看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那现在呢？”
“现在，先把眼前的仗打完。”
萧景呈转过身来，“粮仓那边我派人加岗，夜里四班倒，边关小镇的老百姓撤到镇子里去，别留在外面，你家里那边我让人送信，让他们别乱跑，等你回去再说。”
沈晚棠点了点头，她把地图上那几个关键的位置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互市、边关、山路、粮仓，这些地方连起来像一张网，网住的是谁她还不清楚，但方向已经在那了。
萧景呈走到营房门口，夜风灌进来把他的衣袍吹得鼓起来。
他站了几息，偏过头看着沈晚棠，“北狄人今年来得早，不寻常，你既然来了，就先别走。”
沈晚棠在椅子上坐下来，“我没打算走。”
沈明昭端着那碗水站在门口，水已经凉了，他端着碗不知道该放哪儿。
他看了看沈晚棠又看了看萧景呈，两个人都站在地图旁边，一个在看图一个在看人。
他端着碗蹲到门槛上去了，水碗放在旁边地上，自己缩成一团。
他想着刚才自己说的那句话，卖国，里应外合，他说出口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顺着脑子里的线头扯了一下，现在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战事升级了。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北狄人就来了，不是前两天那种试探性的压阵，是实打实地冲。
号角声从北边传来的时候沈晚棠刚睡着没多久，被那呜呜的声音直接震醒了，她坐起来的时候营房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响成了一片。
她披上衣服推门出去，晨雾还没散，操场上全是跑动的兵。
有人在搬箭箱，有人在套马，铁器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混在一起。
萧景呈已经穿戴好了铠甲，正站在营房门口系腰间的皮带。他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
“你在这儿待着。”
说完这句话他就走了，大步穿过操场翻身上马，黑马在晨光里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两下土。
他身后跟了一队骑兵，马蹄声轰隆隆的往城门方向去了，尘土在雾里扬起来又落下去。
沈晚棠站在营房门口，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雾里。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营房。桌子上摊着那幅地图，萧景呈走之前用炭笔在边关北边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几个字。
她低头看了看那几个字，字迹太潦草了她没看太清，但她认得那个位置。
那是前天北狄人扎营的地方，现在那个圈比之前大了两圈。
沈明昭蹲在营房门口，手里端着半碗凉粥。粥是昨天晚上剩下的，他没舍得倒，用碗扣着放在墙角，这会儿端起来喝了两口，米粒都结块了。
他听见城外的号角声变了调子，从呜呜变成了更尖锐的一种，像是什么东西在撕布。
“二妹妹，这次是不是不一样了？”
沈晚棠站在营房门口，看着城门的方向。号角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的，中间夹着鼓点声，咚咚咚的，像敲在人心口上。
“嗯。”
沈明昭把那碗凉粥喝了，把碗放在门槛上，站起来搓了搓手，“那我去帮刘伍长搬箭。”
他跑了。沈晚棠看着他的背影在操场上越跑越远，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走回地图前面，手指顺着边关的城墙线往南划了一段，停在一个标着边关小镇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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