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缓眉头一挑,冷笑道:“既然太女夫如此坦诚,我又何必藏着掖着。
不错,我曾是华元化的师姐。但我二人早已交恶,数十年不见。她已是太医院院使,天下医者之首,又怎会提起我这个山野村妇?”
云栖鹤奇道:“交恶?华太医可不曾说过。
五年前,阿父身患恶疾,卧病在床,华太医曾说:若是她师姐在此,说不定还有回天之术。
念及扁神医时,华太医语带敬意,颇有怀念唏嘘之感,怎会是交恶?”
扁缓一怔,年少时的争执浮上心头。
“师妹既负绝学,何不同我一起,云游天下,为万千生民治病?为何贪恋权贵,非要去太医院,只给王宫贵族们医治?”
那时,她和华元化也都是二十七八岁年纪,拜在长桑君门下学医二十余载,均已出师。只是对于前路的安排各执一词。
她眉目清冽,不掩失望地望向师妹,但一向柔和的师妹却不卑不亢地看着她,一字一顿道:“一个一个救人,就算救到死,又能救多少个?
太医院是天下医书最多、医术最高之地,里面的太医各个身负绝学,非等闲之辈。
若我能加入其中,定能使医术更进一步,着下医书流传世间,岂不是能造福千秋万代的百姓?”
扁缓一时无言。年幼时,她的父母被牵连到一桩大案中砍了头,从那时起,她就对权贵产生了极大的厌恶。她绝不能容忍自己跪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面前,给她们看病。
她以为小师妹也同她一般,没想到,两人的想法竟相差如此之大。
“师姐,人生在世,各有追求,何必强求?”
扁缓冷笑一声,拂袖而去:“既是强求,你我便从此分道扬镳,老死不相往来罢!”
到如今,她和师妹已五十年没见。没想到,师妹竟不生她的气。
云栖鹤看出她在追忆往事,只静静坐着,并不打扰。直到她回过神来,狐疑问道:“这世间怎么还会有院使治不了的病?太女夫莫要诓我才是。”
“扁神医可听说过血症?”
扁缓一怔:“只在男子身上有的那个血症?”
云栖鹤平静的面色闪过一丝悲戚:“不错。阿父正是得了此症。
平日里,母亲严格照顾阿父的衣食住行,只想控制得再久一些。可阿父还是不到三十岁就殁了,还是在两天之内,都没来得及派人来找扁神医。”
扁缓沉默。当初在师门中时,她就比师妹更擅长男子的病症。之后云游四方,大多也诊治的都是男子。
毕竟,女子身体稍微不适,就可出门就医,男子却要囿于后宅,不能接触外女。
她是个云游大夫,自然无妨。久而久之,她在男子病症方面,已有妙手回春之能。
云栖鹤所言血症,就是最难诊治的病症,只有男子会得,还会胎传给儿子。照顾得好了,一辈子不发病,一旦身体若有破损,诱导病发,生死只在一线间,棘手得很。
“难怪太女夫肯屈尊降贵,原是怕死。”
云栖鹤浅笑:“若只有本君一人,死有何惧?只是不愿妻主如母亲那般,肝肠寸断。
还请扁神医出手相救,本君不胜感激。”
扁缓迟疑:“我行医五十多年,试过无数种药方,几乎所有男子的疑难杂症都能诊治,唯独不能根除血症。
实在爱莫能助,让太女夫失望了。”
云栖鹤的神色黯淡了一瞬,又勉强笑了笑:“既如此,唐突了。”
他起身要走,扁缓却叫住了他:“等等。”
她一抬手,示意云栖鹤把手腕放到面前。云栖鹤不敢怠慢,又坐了回去,将手腕放在脉枕上。
扁缓感受着脉象,沉吟许久,唬得云栖鹤心里七上八下。
“血症并非绝对胎传,太女夫脉象平和,无隐症之态,放宽心生活便是。
活到我这把年纪,见多了世态炎凉,更趋向于一切都是命数,不是人力所能相抗的。”
云栖鹤失落点头:“扁神医说的是。圣上体恤母亲,常让华太医给阿父请脉,从无异样,只是——
罢了,本君不过求个心安,多谢扁神医。”
他拿出一袋金锭:“小小心意,还请神医不要推拒。”
扁缓看着他戴上帷帽,依旧挺直了脊背而去,但背影难掩落寞。非是对自己生命的执着,而是担心那一天突然而至,心上人会痛苦伤怀。
她不禁感慨:这世间芸芸众生大多是追名逐利之辈,没想到痴心之人竟也不少。
云栖鹤脚步虚浮,走出医馆。萧无渡跟在身后怯怯问道:“可是扁神医说了什么,冲撞了贵人?
她就是那般脾气,人不坏。要不,我再去跟她磨磨?”
云栖鹤惊讶于自己的怅然竟然表现得如此明显,以至于隔着帷帽都被萧无渡发现了?
“没事,扁神医很好。你去置办些饭食,回去罢。”
两人提着饭盒回到小院中,萧无渡负责摆盘。云栖鹤烤了一会儿火,才去唤凤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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