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纱病重的消息打了李蕴歌一个措手不及。从杜府出来时,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上了马车,李蕴歌靠在车壁上,一闭上眼睛,眼前全是秦纱咳血的样子。
回到武定侯府,李蕴歌连衣裳都没换,径直去了书房。她铺开信纸,提笔给裴玉写信。
裴玉远在岭南,战事正紧,她本不该用这些家事去扰他心神,可秦纱时日不多,她担心她坚持不到裴玉凯旋归来。她将秦纱的身体状况与秦纱想将次子舒郎许给棠儿的事,一并写在了信里。
写到最后,她顿了顿笔,又加了一句:“你若不同意,便当我没说。可你若同意,待纱娘阿姐……不在了,我就将舒郎接进我们府里来,不管他最后与棠儿成不成,都将他当成亲子对待。”
写完信后,她将信纸折了封进信封,当即命人送了出去。
信送走后,李蕴歌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直到日暮西垂,她才把裴棠叫了过来。
裴棠今年十二岁了,身量比同龄人高挑些,眉眼渐渐长开,越来越像裴玉,尤其是那双眼睛,澄澈如一汪深潭,有一股沉静通透的光彩。
她进了书房,见阿娘面色凝重,便乖乖地站好,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过来撒娇。
李蕴歌拍了拍身边的椅子,“棠儿,过来坐。”
裴棠走走过去挨着自家阿娘坐下,仰着脸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李蕴歌在心里斟酌了许久,道:“棠儿,你纱娘从母的身子不大好,她想趁着自己还...定下你和舒郎的婚约,你怎么想?”
“纱娘从母的心意,阿娘都与你说了。”她轻轻握住女儿的手道:“但婚姻之事,关乎你一生的幸福,终究要你自己情愿才好。”
裴棠听得很认真,等李蕴歌说完了,她才小声地问了一句:“舒郎阿兄是不是快没有阿娘了?”
李蕴歌鼻头一酸,点了点头。
裴棠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她说:“那舒郎阿兄好可怜。若从母真的没了,他想阿娘的时候,就来咱们家,我可以把阿娘暂时借给他。”
这话说得孩子气十足,李蕴歌听了又想哭又想笑,伸手把女儿揽进怀里。
“棠儿,阿娘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她道:“我不是逼着你现在就做决定。”
裴棠从她怀中起身,“阿娘,您和阿爷说过,我日后是不会离开侯府的,我与舒郎阿兄定亲,就意味着他要入赘到咱家来,他愿意吗?”
“这...”李蕴歌一时语塞。好像目前只有秦纱一个人在提,舒郎的意愿她们还不晓得呢。
裴棠抬眸,“阿娘,世人向来轻视赘婿。正因如此,我必须寻一个真心实意、自愿入赘我们裴家的人。”
“舒郎阿兄若愿意,女儿自会以诚相待,与他慢慢相处、培养情谊。若他不愿……”她顿了一下,继续道:“那他便永远只是我的阿兄,”
李蕴歌被女儿这番话惊住了。她低头看着女儿那张还带着略微稚气的小脸,恍惚间觉得坐在面前的不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而是一个心思比她还通透的大人。
“棠儿,这些是谁告诉你的?”李蕴歌心里有些酸涩。
“没有人告诉我,是我自个儿琢磨的。阿娘说过,武定侯的爵位是阿爷一刀一枪拼回来的,不能便宜了别人!我是阿爷的女儿,以后要替阿爷守着这个家。”裴棠歪着头回答:“所以,我日后的夫婿,是要住到侯府来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李蕴歌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女儿,比她想象的要懂事、聪明和强大。
她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问她喜欢什么样的人做夫婿。
裴棠认真地想了想,“我不喜欢脾气太软的,脾气软了容易被欺负。”
“我喜欢像阿爷那样的,看着凶,其实心软,又有主见,不会被别人牵着走。会打仗,会写好看的字,还会做漂亮的木工活。”
李蕴歌听着这一连串对裴玉的夸赞,心想这丫头拍马屁的功夫不知跟谁学的,拍得不着痕迹却又恰到好处。
她忍住笑,认真问道:“那如果舒郎真心实意对你好,但又做不到你阿爷那般有优秀,你是不是就不考虑他了?”
裴棠摇了摇头,“阿娘,我没有这个意思。这世上男子虽多,可真正如阿爷那般品性、胸襟与担当的,实在少之又少。若遇不到阿爷那样的人,女儿不可能不出嫁吧?”
她道:“所以,我在一开始就表态了,若舒郎阿兄愿意入赘,我可以跟他慢慢培养感情。他脾气好,我脾气急,正好互补。可若他不愿意入赘,这事儿就算了。阿娘,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李蕴歌动容地将女儿搂入怀中,声音温柔而坚定,“阿娘自己便不是那等循规蹈矩之人,又怎会用俗礼束缚于你?我的棠儿,竟比阿娘想象中还要明理、有主见,阿娘真是为你感到骄傲。”
接下来,在等待裴玉回信的日子里,李蕴歌又去孙家探望了秦纱几次。每一次见她,都觉她比上一回更严重一些。
有时秦纱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软绵绵靠在枕上,可即便到了这光景,她仍强撑着一丝精神,嘴唇轻轻嚅动着,絮絮叨叨的仍是舒郎与裴棠的婚事。
她枯瘦的手抓住李蕴歌的手腕,“蕴娘,陶郎亲事已定,窈娘也与锡郎成了一对,唯有舒郎还没定下,我实在是难以心安。”
每当这时,李蕴歌都会于心不忍,可裴玉没有回信,她不能擅自做主。
好在等了一个月后,裴玉的回信终于到了,上面只有十分潦草的两行字,一是:棠儿婚事,吾妻做主。二是:吾一切安好,勿念!
翌日,李蕴歌便领着裴棠前往孙家。
室内药气弥漫,秦纱倚在榻上,气息微弱。李蕴歌将裴棠那番话细细说与她听,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秦纱静静听着,枯寂的眼中渐渐浮起一点微光。她唤来舒郎,让他跪在床前,一字一句地问:“你愿不愿意入赘武定侯府,做裴家的女婿?”
舒郎双眼通红,伏身哽咽道:“儿子愿意。”
秦纱却不肯就此作罢,她强撑起身,紧紧攥住他的手,逼他立誓:“我要你发誓,此生无论如何,绝不背弃棠儿。待岳父岳母,须如亲生父母般孝敬。若违此誓......”
她气息急促,眼神却灼灼如燃,“天地亦不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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