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本官现在就以渎职之罪,将你们这些狗奴才就地正法!”
尚方宝剑的剑鞘重重地砸在紫檀木的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而骇人的巨响,震得桌上的笔洗都跳了一下。
几滴浑浊的墨水溅落在那几个底层书吏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上。
老书吏浑身一哆嗦,双膝一软,便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
他在这苏州府衙干了大半辈子,见过贪官,见过酷吏。
却没见过像这位钦差副使一般,一进门不问灾情,不问百姓,只红着眼睛要查账的京官。
“大……大人息怒!小人这就去拿,这就去拿!”
老书吏颤声应着,连滚带爬地向着后头的架阁库跑去。
在转过游廊拐角的瞬间,他拼命地冲着一个躲在柱子后头的小书办使了个眼色。
那小书办是个机灵的,立刻会意,猫着腰,像只耗子一样顺着府衙的后门溜了出去,一头扎进了茫茫的秋雨之中。
雨丝绵密,带着江南秋日特有的湿冷。
苏州城东,一座原本属于某位致仕盐商的奢华别院,如今已经被镇海司临时征用,作为陆明渊下榻的行辕。
书房内,没有点熏香,只有一股极淡的、属于雨水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陆明渊坐在宽大的黄花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管湖笔,正在一份公文上缓缓地批注着。
他的神情极其专注,那张清俊得近乎妖异的面容上,没有属于十三岁少年的稚嫩,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静气。
“大人。”
门外传来了镇海司亲卫低沉的禀报声。
这些人都是陆明渊从温州府带过来的,绝对的心腹!
“进。”陆明渊没有抬头,手中的笔锋依旧稳健。
亲卫推门而入,带进了一丝湿冷的寒气,他走到书案前,单膝跪地。
“府衙那边来人了,说是户部派来的那位钦差副使刘世庸刘大人,正在大堂里发飙,拔了尚方宝剑。”
“刘大人逼着架阁库的书吏交出吴德渊案的卷宗和苏州府的赈灾账册。”
坐在一旁正拨弄着金算盘的林远峰闻言,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个刘世庸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林远峰冷笑了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
“苏州府现在是个什么局面他不看,难民怎么安顿的他不问,一来就盯着账册?这是想从咱们手里抢食,还是想挑刺找茬?”
陆明渊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
他轻轻地将毛笔搁在笔山上,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得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是户部的官,又是钦差副使,查账,本就是他分内的规矩。”
陆明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林远峰急了,站起身来。
“明渊,那账册可是咱们好不容易理清楚的!吴德渊贪的那些银子,咱们可是全砸进粥棚和药材里了。”
“这要是让他把卷宗拿走,在里面做些手脚,反咬咱们一口怎么办?”
“他做不了手脚。”
陆明渊看着窗外如丝的细雨,嘴角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嘲意。
“因为那本账,太干净了。”
“干净到他就算把眼睛瞪出血来,也找不出一文钱的错处。”
陆明渊转过头,看向那名单膝跪地的亲卫。
“去告诉府衙里的人,既然钦差大人要看规矩,那就按照规矩办事。”
“他要看卷宗,就让他看。”
“他要查账,就给他算盘。”
“除了不能让他把卷宗带出府衙,其他的,随他折腾。”
亲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林远峰看着陆明渊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倒是沉得住气,严党的人,哪有那么容易打发的。”
陆明渊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拿起了笔,继续批阅那份关于周边县城物资调拨的公文。
这世上有很多种规矩,但在陆明渊看来,所有的规矩,在绝对的实力和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都不过是纸老虎。
刘世庸想借规矩杀人,那他就让刘世庸看看,什么叫无懈可击的规矩。
府衙大堂内。
刘世庸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几张长条桌案上,堆满了如小山般的卷宗和账册。
他手里拿着一把算盘,两眼放光,就像是一只饿了十天的野狗终于看到了一块肥肉。
“本官就不信,这苏州府的赈灾银子,他陆明渊能一文不沾?吴德渊抄家所得的巨款,他能不留点残羹冷炙?”
刘世庸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手指如飞地拨动着算盘珠子。
然而,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大堂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刘世庸额头上的冷汗,却越来越密。
他的脸色,从最初的兴奋、贪婪,逐渐变成了错愕,最后化作了深深的愤怒与绝望。
没有破绽。
一丝一毫的破绽都没有!
吴德渊贪墨的每一笔银两,抄家所得的每一件古玩字画,都被折算成了现银,清清楚楚地记录在册。
而这些银子的去向,更是详细得令人发指。
买了一万石糙米,单价几何,运费几何,损耗几何,全都有商贾的画押和镇海司的印信。
熬了多少锅粥,搭了多少个棚子,买了多少斤石灰,甚至连那些死了的灾民买草席裹尸的钱,都算得清清楚楚!
这哪里是一本账?这简直就是一件毫无瑕疵的艺术品!
最让刘世庸感到恐惧的是,这账册上的物资损耗率,低到了一个根本不符合大乾官场常理的地步。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刘世庸猛地将手中的算盘砸在地上,玉石制成的算盘珠子顿时碎了一地,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水至清则无鱼!他陆明渊是神仙吗?手底下的人全都不吃饭的吗?!”
刘世庸双眼通红,像一头发疯的野兽般在大堂里踱步。
他明白了,陆明渊根本不是在赈灾,他是在用一把极其锋利的刀,把苏州府这块腐肉上的脓血刮得干干净净,然后撒上了一层厚厚的盐!
连一滴油水都没给他刘世庸留下!
“备轿!去见陆明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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