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五。子时。
皇帝醒了。
这一次跟前几次不同。不是那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又闭上的醒,是一种异常的、近乎不正常的清醒。太医说这叫“回光返照“。但李德不信。他跟了皇帝三十年,见过无数次皇帝从病里醒来的样子。这一次,皇帝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像两盏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点燃了。
“李德。“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楚。
“老奴在。“
“几更了?“
“子时刚过。“
皇帝坐了起来。这一次他不需要李德扶,自己撑着手臂坐得端端正正。龙榻上的被褥堆在腿上,他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头发散着,花白的头发在烛光里像一层薄霜。
“去传两个人。“
李德的心跳了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
“太子。“
“是。“
“还有,北辰。“
李德的手指攥了一下袖口,然后松开。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他只是没想到会在子时。
“同时?“
“同时。“
“陛下,太子入宫需要开禁军门禁。子时开门会惊动所有人。“
“朕知道。“皇帝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只檀木匣子上。他伸手,把匣盖开了,里头躺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遗诏。他没有取出来,只把匣盖重新合上,没有锁。
“让他们,都知道。“
——
松涛阁。
石安被人从梦里拍醒,拍他的是梁宽。梁宽的脸上写着两个大字:出事了。
“殿下,宫里来人了。李德派的。说陛下要见五殿下,就现在。“
顾北辰已经穿好了衣裳。不是朝服,还是那件旧袍。
石安看到那件旧袍时心里“咯噔“了一下。殿下每次穿这件旧袍进宫,都不是小事。
“殿下,这次——“
“石安。“顾北辰在门口停了一步。月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比平日更白了一些,不是紧张,是清醒。一种跟他父亲此刻一模一样的、不正常的清醒。
“若天亮之前我没出来,告诉沈姑娘。“
“殿下!上次就——“
“上次是上次。这次——“顾北辰转身看着他。他的目光在月光里很深,深到石安看不见底,“这次,把消息同时告诉裴行止。让他守好北侧宫门。“
石安的脸色变了。“北侧宫门,殿下你——“
“准备。“顾北辰说了两个字,走了。
石安站在松涛阁后院的月光里。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刀,刀柄被他攥得发烫。
“梁宽。“
“在,在。“
“去将军府,快。“
梁宽跑着去了。
——
东宫。
太子也被叫醒了。
魏德顺带来了消息,“陛下子时醒来,召太子入宫。同时,也召了五殿下。“
“同时“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太子的太阳穴。
他立在寝殿中央,穿着中衣,刚从床上起来。韩婉儿在他身后,她也被惊醒了。她的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痕,可她的眼睛已经完全清醒。
“同时。“太子重复了一遍。
“殿下,穿朝服?“魏德顺试探地问。
太子沉默了三息。
“穿。“他说,“储君朝服,全套。“
韩婉儿在后面看着他换衣裳。太子的手在系腰带时抖了一下,但只是一下。然后他把腰带系紧,比平日紧。
“婉儿。“他回头看着妻子。
韩婉儿走过去,替他整了整衣领。储君朝服的衣领是金丝绣边的,硬而挺。她的手指在那道金丝上停了一息,然后松开。
“殿下去吧。“她说。
“你——“太子看着她。
“臣妾等你回来。“
太子转身走了。走到殿门口时,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因为他知道,若是回头,他会在韩婉儿的眼睛里看到一种他不想面对的东西。
不是恐惧。
是告别。
——
养心殿。
顾北辰先到。他从北侧门入的宫,走的是李德安排的旧御道。月光照在覆了青苔的石板上,六月当然没有雪,但苔痕被月光照得发白,看起来像是一层薄霜。
李德在养心殿侧门等着。
“五殿下。“李德行了一礼,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深。
“李公公。“
“太子殿下也在路上了。“
顾北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走进了养心殿。帘幔还是那个帘幔,药味还是那个药味。但今夜多了一样东西。
御案上的檀木匣子,开着。
里面的明黄绢帛,露出了一角。
皇帝半靠在龙榻上。他换了衣裳,不是中衣了,是一件半旧的常服。李德替他梳了头发,没有戴冠,只是把头发束好了。他看起来比前几日精神,但那种精神是虚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最后的火焰比前面所有的都亮。
“北辰。“皇帝说。
“父皇。“顾北辰在龙榻前跪下。
“起来。坐吧。“
他坐了。还是那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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