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不是考量,是一种更私人、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父亲在认真地、仔细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在把这张脸记住。
“你还穿着这件旧袍。“皇帝说。
“嗯。“
“朕第一次见你穿这件袍子的时候,你才八岁。“皇帝的声音很轻,却比前几次清楚得多,“那时候你还没长个子,袍子大了一截,拖在地上。李德说'给殿下换一件'。你说,'不换。这是母妃给我的。'“
顾北辰的鼻腔酸了一瞬。
“你穿了十年。旧了就补,破了就缝,短了就改,从未换过。“皇帝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慨,是一种更重的、像铅一样沉的东西,“朕每一次看到你穿这件袍子,就想起你母亲。“
殿外传来脚步声。
太子到了。
——
太子顾承宣走进养心殿时,看到了两样东西,一样让他的心沉了下去,一样让他的心停了一拍。
第一样:顾北辰已经坐在龙榻旁了。
第二样:御案上的檀木匣子,开着。
他的步子在殿门口顿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继续走了进来。他的储君朝服在烛光里闪着金色的光,金丝、绣龙、玉佩,一切都整整齐齐。他从来没有像今夜这样在意自己穿的是什么。因为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穿这身衣裳。
“儿臣,参见父皇。“太子跪下。
“起来。“皇帝指了指顾北辰对面的位置,“坐那边。“
太子坐了。
两个儿子,一个穿着旧袍,一个穿着储君金服,分坐在龙榻两侧。中间是他们的父亲。一个白发苍苍的、快要燃尽的老人。
养心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的芯在跳。
皇帝的目光从太子脸上扫过,又扫到顾北辰脸上,又回到太子脸上。
他看了很久。
“朕——“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来保证这些字不含糊、不模糊、不给任何人误解的余地。
“朕叫你们来,是为了一样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只檀木匣子上。
“诏书,朕四月里就已经写下了。今夜,是该让你们看的时候了。“
太子的手在膝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顾北辰没有动。
皇帝伸手,从御案上那只檀木匣子里取出了那卷明黄绢帛。他的手在抖,但他把绢帛拿稳了。展开。
御笔朱批。
红色的字在明黄色的绢帛上,像是用血写的。
皇帝没有念出来。他只是把遗诏展开,放在了两个儿子中间的龙案上。
“你们,自己看。“
太子的目光落在了遗诏上。
顾北辰的目光也落在了遗诏上。
遗诏不长,只有三行字。但那三行字,决定了大燕的下一个三十年。
两个人同时看完了。
太子的脸,一瞬间白了。白到像一张被雨淋过的纸。他的唇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在膝上攥得更紧了,紧到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
顾北辰的脸没有变。
不是他不震动,是他把震动压下去了。压到了眼底最深的地方。
养心殿里安静了,安静了很久。
“父皇,“太子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有人用砂纸擦过了他的喉咙,“儿臣,“
他说不下去了。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冷酷,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像一条老河一样沉默的哀伤。
“承宣。“皇帝叫了太子的名字。
太子的身体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父亲叫他的名字了。在朝堂上、在养心殿里、在所有人面前,他是“太子“,是“储君“。但他的名字,顾承宣,很久没有人叫过了。
“朕对不起你。“
这四个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太子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不想哭的。二十年的太子。二十年的隐忍和伪装。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但这四个字让他的所有防线在一瞬间崩塌了。
“朕让你做了二十年的太子,但朕没有教你怎么做太子。“皇帝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跟空气说话,“韩家教了你。韩家告诉你,做太子就是听话。你听了二十年,不是你的错。是朕的错。“
太子的泪落在了储君朝服的金丝绣边上,浸成了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但是,“皇帝的目光移到了顾北辰身上,“朕不能因为对不起你,就把天下交到错的人手里。“
“父皇,“太子的声音碎了,“儿臣哪里做错了,儿臣改——“
“不是你做错了。“皇帝阖了阖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比方才暗了一点。灯在灭。“是朕做错了。朕把你给了韩家。韩家让你变成了一个只会听话的人。你也许是一个好太子,但做不了一个好皇帝。“
太子的手松了。不是放下了,是没有力气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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