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暖蹲在院里,怀里搂着阿黑,晒着太阳。
宋玉和韩泽伦在屋里跟林来福两口子唠话。
振文早去上学了,得等天擦黑才回来。
阿黑尾巴尖儿偶尔扫过她小腿,带起一点痒意。
小暖一下一下顺它背上的毛,眼皮也越来越沉……
“小娃娃。”
冷不丁一声喊。
小暖猛地睁眼,看见院门口站着个男人。
棉袄掉渣,帽子歪斜,脸上糊着灰,咧着嘴冲她笑。
那笑怪得很。
嘴角扯得太高,眼珠子却没动,活像纸糊的假脸。
她立马把阿黑搂得更紧,仰起小脸,盯住他。
“你谁啊?”
“哎哟,我是……”
男人眼珠滴溜一转。
“是你亲爹的好兄弟!他让我来接你走!”
“我亲爹?”
小暖歪着头,眼睛微微眯起,嘴唇轻轻动了动。
“有几个爹?”
男人一卡壳,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额角渗出一点汗珠。
“就……就韩泽伦啊!他在镇上等着呢,托我把你领过去。他今早还说,等你一到,就带你去镇卫生所打针,再买新棉袄。”
小暖不说话了,盯着他看了几秒。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小手还攥着阿黑的毛,清清楚楚地讲:“你是坏蛋。”
男人脸上的笑啪一下裂开,僵在脸上。
“你……你个小屁孩胡咧咧啥?”
他干笑两声,伸手想摸她头发。
“你是坏蛋。”
小暖又说了一遍。
“你身上那股臭味,跟我记事那天一模一样。汗馊味,还有土腥气,混着药瓶子打开后的苦味。”
男人脸色唰地白了,后退半步。
“你……你咋知道的?”
他舌头打了个结。
“暖暖记得。”
小暖搂着阿黑,身子往后缩了缩。
“那会儿天可冷了,大槐树光秃秃的,树皮都裂了口子。你撒腿就蹽了。扔下暖暖一个人在那儿,头也不回。我哭了,嗓子哑了,你还回头啐了一口。”
男人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他压根儿没想到,眼前这六岁的小不点儿,居然把四年前的事记得清清楚楚!
更没想到,这娃儿一照面,就把他当贼防!
连他靠近三步之内,阿黑就竖起了耳朵,尾巴绷得笔直。
“臭丫头,瞎咧咧啥!”
他嗓子压得低低的。
“跟老子走!不然……”
小暖把阿黑抱得更紧了,下巴搁在它颈毛上。
就那么直勾勾瞅着他,眼睛清亮亮的。
“暖暖不跟你走。”
“你……”
男人手刚抬起来。
屋里突然响起韩泽伦的声音。
“小暖?外头谁在啊?”
男人心口一跳,转身就蹽。
可哪还来得及!
韩泽伦一把掀开布门帘。
他抬脚跨出门槛,正撞上那人连滚带爬的背影。
那走路晃肩膀的样儿,那后脖颈子上的旧疤。
太熟了!
“胡铭!”
林来福也噌地冲出来,鞋底刮过泥地,扬起一小片灰土。
他顺手抄起靠墙的铁锹,铁把子还沾着泥巴。
胡铭蹽得卖命,双臂猛摆。
可他在外头躲了四年,身子骨早被掏空了。
才跑出不到五十米,就被韩泽伦一个箭步扑上去。
沙土溅起,呛进鼻腔。
“你还敢露脸!”
韩泽伦拳头抡圆了。
鼻梁骨闷响一声,血立刻涌了出来。
胡铭歪头吐了口血水,混着唾沫和沙粒。
手臂刚用力,腿刚弯,林来福的铁锹哐当一声拍在他小腿上。
铁刃没砍下去,只是用铲面狠狠一压。
他嗷一嗓子嚎出来。
“胡铭!”
韩泽伦一把薅住他衣领。
“你还有脸登我家门?我闺女……我闺女差点就……”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气得手抖。
“泽伦!”
宋玉飞快跑过来,碎发贴在额角。
“别打了!交给派出所!”
胡铭趴在地上直哆嗦,肩膀耸动,嘴唇发青,还在含糊嘟囔。
“我……真不是存心的……我是被逼的……真没办法啊……”
小暖被黄翠莲抱在怀里,站在院子门口,小脚丫踩在门槛上。
脚趾头蜷着,布鞋前头磨出了毛边。
她盯着地上那个灰头土脸的男人。
“生暖暖的爹,”她忽然开口,“他是坏人,该去蹲学习班。陈爷爷讲过,坏人坐够了牢,回来也能当个好人。”
韩泽伦一下子僵住了。
他低头看看地上鼻青脸肿的胡铭,又转头望向女儿。
小丫头正仰着脸,眼睛干净得能照见人影。
心里那团烧了四年的火,呼啦一下,熄了一半。
对,交给公家,让法律来判。
这才是正经路子。
“嗯,送派出所。”
他松开手,指节还泛着白。
林来福早让振文骑车去公社报信了。
不到一袋烟工夫,何所长带着两个民警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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