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之与沈如双离开后的第三日，朔河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春雨。
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将城中的浮土压了下去，空气里泛起一股久违的湿润气息。
姜云昭站在府衙正堂的廊下，手里捧着着一碗热茶，望着檐角垂落的水帘。庄孟衍从廊道另一头走过来，在她身侧停下脚步，同样望着那场雨，两人谁都没有开口。
他们就这么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顾珩之到东海至少还要四五日。”最终是姜云昭先打破了廊下的宁静，“这几日闲着也是闲着，我想去落日关一趟。”
庄孟衍偏过头看她：“落日关？”
“城关虽已拿下，但北漠贼心不死。刘铮派去的斥候回来说，北漠有一支千人左右的骑兵正在落日关以北约百里的地方集结，不知是何用意。”姜云昭说，“我想亲自去看一看。”
庄孟衍沉吟道：“一千人的骑兵所能成事甚少。”
“所以我才一定要去。”姜云昭道，“我怀疑北漠人别有用意。”
“落日关外百里，这个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既不会立刻引起镇北军的警觉，又能在半日内直扑城下，的确是一个待命的好位置。”
姜云昭微微蹙眉：“可他们在等什么？”
镇北军已将朔河与落日关尽收囊中，经过这些时日的招兵买马，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有一万兵卒的军队了。即便是只有一万人，北漠这千余骑兵也起不到多么重要的作用。
庄孟衍想了想，偏过头与她对视：“也许是在等一个消息。”
姜云昭眼睫微颤，没有说话。
他此番话说得没头没尾的，可姜云昭却没有反驳庄孟衍的猜测。因为她的确想过这个可能。朔河与落日关刚刚归附，城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杜衡虽已投诚，可说不准还有别的眼线藏在暗处。
她曾在这种事上被崔承允坑过许多次，所以也变得更为谨慎。
“你同我一起去。”她说。
庄孟衍闻言，嘴角微微一弯：“是。”
翌日清晨，姜云昭点了百骑亲卫，与庄孟衍一同出了朔河，往落日关方向疾驰而去。
雨后的官道泥泞难行，亲卫中安静非常，一路上都没有人说话。姜云昭一遍一遍在脑海中推演着到了落日关之后可能面临的局面。
抵达落日关时已是午后。
守将见长公主亲至，急忙迎出城门外。
姜云昭来不及歇脚，径直登上城楼。向北望去，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片平静，瞧不出半分异动。
“北漠那支骑兵还在吗？”她问。
“回殿下，仍在。”守将答道，“昨夜斥候来报，说那支骑兵又向前推进了约二十里，如今距离城关不过八十里。”
姜云昭目光微凝。
如今已经很明显了，那支骑兵显然是带着目的而来，而且目标十分明确，就是落日关。只是现在还不明白他们的谋划是什么。
姜云昭转身走下城楼，低声吩咐：“让斥候再去探，我要知道这支骑兵今夜驻扎的确切位置。另外派人回朔河传信给刘将军，让他以最快的速度增援落日关两千人，不必入城，就在城外北侧隐蔽待命。”
“是。”
庄孟衍跟在身后，听到她最后那句安排时，脚步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但他没有多问，只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一路穿过城中残破的街巷，走向临时设在城关内的行辕。
入夜后，斥候带回了确切消息。
那支千人骑兵在距落日关约六十里处的一片河谷中扎营，营帐散乱，并无严密戒守，显然并未把落日关的大胤守军放在眼里。这一点让姜云昭觉得不太对劲，北漠骑兵素来以骁勇善战、警惕心强着称，就算只有千人也不该这般松懈。
除非他们另有倚仗。
姜云昭站在行辕内的舆图前，目光在落日关与那片河谷之间来回游移。庄孟衍坐在一旁的矮凳上，安静地等着她开口。
“明日天亮之前，我亲自带五百骑出城。”姜云昭最终做了决定，“趁夜偷袭河谷营地，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庄孟衍抬起眼：“五百对一千？”
“所以不是硬拼。”姜云昭说，“只是佯攻，做出一副镇北军主力已至的假象，真正动手的是刘铮带来的两千人。只要北漠骑兵被逼出河谷向南逃窜，便会一头撞进刘铮的埋伏圈里。”
庄孟衍闻言一顿：“殿下可知若要实施此计，您就必须得带人绕至北漠骑兵的后方，一旦北漠人反应过来，您将腹背受敌，几无生机。”
“我知道。”她转过身，看向庄孟衍，“所以我需要你替我守住正面。”
庄孟衍微微一怔。
“你带三百骑，留在城关内待命。待我率五百骑从河谷北面发起突袭，北漠人必定会向南溃退。届时你率三百骑从落日关方向截击，与刘铮的两千人形成合围之势。”姜云昭说，“三面包围，那一千骑兵定然插翅难飞。”
河谷北面是北漠骑兵的退路，是他们最不可能设防的方向，但恰恰也是最容易被反扑的方位。
“殿下有没有想过，若北漠人没有向南逃呢？”他问。
“那就更好了。”姜云昭弯了一下嘴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若他们向北突围，我便且战且退，将他们引入北面的荒原。那里没有水源，没有补给，他们撑不了三天。届时刘铮再从南面压上来，前后夹击，同样是死路一条。”
庄孟衍眯了眯眼睛，想到了他此前拦截的那批粮草。
他迅速走到舆图前，点了点落日关西北的一处山坳：“废弃的粮仓在这里，里面囤积了许多补给，若殿下能够在北漠大军围困前赶到这里，危机自解。”
姜云昭却在沉思之后道：“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不准备启用这批粮草。”
她一直在思考北漠人集结骑兵的用意。当初庄孟衍截走落日关的补给后，立刻与她汇合迎战西疆。大军携带大量辎重根本不可能快速行军，所以北漠极有可能已经猜到那批粮草被他们藏了起来，只是不确定具体的位置，这才不敢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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