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坐在宽大舒适的皮椅上，结束了与海外分部的视频会议。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习惯性地点开了一个他设置了特别关注的直播间——“晚归园”。
屏幕上，正播放着苏晚进行第二轮加糖操作的特写镜头。那双在阳光下干净得过分的手，正细腻地将砂糖缓缓倾倒。她的神情专注得近乎神圣，与游戏里杀伐决断的女法师判若两人。弹幕里，血红色的污秽恶意还在零星跳动，却丝毫无法侵入她周身那道由专注与恬淡织就的无形壁垒。
沈聿的指尖停在鼠标上，深邃的眼眸锁定着屏幕上那双沉静的眼睛和她那微微抿起的唇角。那句“浮光虚影，迷不了自己的眼睛”清晰地撞入耳膜。
“呵。” 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在他紧绷的唇角转瞬即逝。果然是她的反击风格。看似不露锋芒，实则字字诛心。线上是碾碎敌人意志的风雷，线下是拂去污浊尘埃的静水。这巨大而和谐的反差，每一次都能精准地撞在他记忆深处的某个点上。
他忽然没有了处理紧急邮件的兴致。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办公桌一角一个极不显眼的木质抽屉上。那是他私人的、从高中时代保留至今的储物空间。手指拉开抽屉，里面东西不多，几份重要的私人文件下，压着一本硬壳封面的——高中毕业纪念册。
他很少翻看这些带着青春印记的旧物。但此刻，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仪式感的郑重，翻开了沉重的硬壳封面。
纸张特有的、带着时光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泛黄的纸页，印着一张张青春飞扬、或傻气或故作成熟的脸。公式化的签名，有些墨迹已然黯淡。他快速翻动着，带着明确的目的性，直到——
指尖停驻在一页。
那页的右上角，贴着一张班级秋游的集体照。背景是郊外漫山的红叶。照片上的少男少女们笑得无忧无虑。而在人群并不起眼的边缘，一个穿着白色连帽卫衣、蓝色牛仔裤的身影被不经意地定格。
女孩被好友搂着肩膀，正微微侧头笑着，眼睛弯成了美好的月牙儿形状，脸颊因奔跑带着自然的红晕。不像现在直播间里为了追求古意而刻意营造的沉静美，那时的笑容纯粹、明媚，带着未被世事磋磨过的、干净到晃眼的光。阳光穿过她的发丝，在镜头下形成一圈朦胧的光晕。她手里还攥着几片刚刚捡起的火红枫叶，像是抓住了整个秋天的灿烂。
旧照惊鸿——刺穿时光的风雷
沈聿的目光牢牢锁在那个身影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屏幕上，“晚归园”直播间里苏晚那恬淡沉静的侧颜，与照片上那个笑靥如花、青春灿烂的少女身影，如同两道来自不同时空的闪电，毫无预兆地在他眼前完成了一次惊心动魄的交叠、对撞！
一股久违的、带着少年时代青涩气息的记忆洪流，冲垮了坚固的记忆堤坝：
高一开学不久的运动会。他因家族突然的变故，整个人阴沉孤僻得如同覆盖寒冰，被隔绝在班级热火朝天的氛围之外。没人敢靠近。四百米接力赛，他被“硬塞”为最后一棒。前几棒失误频频，当他接棒时，落后整整半圈。
耳边只有刺耳的嘘声和本班女生的哭声。巨大的压力如同磐石压在肩上。
冲过半程时，体力濒临极限，肺部如同风箱，双腿沉重灌铅。
就在意识快要模糊、即将放弃的刹那，跑道内圈的草坪上，一个纤瘦的身影突然不顾劝阻地跟着他跑了起来！白色的连帽衫在奔跑中起伏跳跃。
没有喊加油，没有多余的鼓励。
只有她一边奋力跟着他的步伐，一边侧着脸，用那双清澈而焦急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语速快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让人无法放弃的力量：
“稳住呼吸！跟上我！三步吸气！一步呼！沈聿！跟上！三步吸！一步呼！”
她的声音如同一缕清风，奇异地带走了些许喉咙的灼痛和肺部的爆裂感，为他混沌的头脑打开了一丝缝隙。那干净得纯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怜悯或探究，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跑下去！你可以！”
鬼使神差地，他真的下意识跟随着那极其简单的呼吸节奏。
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踩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却又硬生生撑了下来。
最后冲刺的几米，他竟然奇迹般地超越了一个又一个对手！冲过终点线时，前所未有的眩晕和肺部剧痛中，他隐约听到震耳欲聋的欢呼，感受到班级同学瞬间涌上的簇拥。
等他喘着粗气，在喧闹中艰难地抬头寻找时，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经悄然消失在人潮深处。像一场短暂的幻觉。后来听人说，她是因为陪跑太久、跑得太猛自己差点虚脱，被同学架去休息了。
那天的太阳很烈，少女额头的汗水和阳光一起闪烁的样子……
就是这张照片定格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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