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建安抿了抿嘴,手按在桌上,半天才说:“楚市长,机场这一块确实有管理粗糙的地方,但不能全按恶意去看。有些口子是旧历史留下来的,调整也需要时间。真要一下全砍断,货运就会乱。”
顾言听完,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
“姚总,你还在讲‘乱’。”
“你们最爱说这地方一动就乱,可你们现在这套就很顺吗?谁有熟人,谁的货快一点;谁肯出钱,谁的仓先给一点;谁夜里走侧仓,第二天再补录一点。这叫顺?这叫一堆人拿机场的堵当饭吃。”
陈保顺这时候坐不住了,插了一句:“顾主任,我们做仓储的,干的是脏活累活。很多货进不了正库,临时又没地方放,只能靠外头仓。你们现在一棍子全打死,后头真出了问题,谁来兜?”
顾言看了他一眼,语气更淡了。
“你想让我夸你是无名英雄?”
“陈保顺,机场边上那几排仓,你收的‘临时位保留费’、‘跨夜看护费’、‘转场协调费’,名字都起得不错。可真到你手里的钱,有几笔进了系统,有几笔是你自己在本子上记的,你心里最清楚。你前头仓位紧,后头仓位贵,这个局做得真不小。”
陈保顺脸一白,下意识看了眼鲁二河。
鲁二河坐不住了。
他知道这时候再装死,就等于把所有事都让陈保顺和服务公司扛。可他也清楚,自己一张嘴,顾言等的就是他这张嘴。
“楚市长,”鲁二河把身子往前凑了一点,语气尽量放平,“我们这些做货代的,说到底就是在机场边上吃口辛苦饭。机场旧货运区这些年一直紧,客户又催得厉害,很多时候我们夹在中间,也只能靠熟门熟路把事往下推。真要说都按规则走,那我也认。可现实就是现实,客户不认你系统满不满,人家只认货出不出去。”
这番话说得很稳。
也很像那么回事。
如果是平时,很多人听到这儿,可能就点头了。毕竟他讲的是现实,讲的是客户,讲的是货。
可今天坐在这儿的人,前面都看过账,也看过件。
他越稳,味越重。
楚天河没顺着他的话走,只是看着他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机场之所以堵,是因为你们这些人还在替机场撑着?”
鲁二河停了一下,没敢把话说死,只说道:“我们只是把一些现实困难顶住了。”
楚天河点点头,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我给你算一笔现实困难。”
“海顺货代、鸿达货运、联运配载,这三家表面上不是一家公司,实际都跟你有关系。过去半年走旧货运区的加急件和临时样件,有相当一部分都绕不过你。谁找了你,货快一点;谁不找你,货慢一点。你再告诉我,你是在替机场撑着,还是拿机场这道堵挣钱?”
鲁二河嘴角一下僵住了。
这话顶得太准。
他想解释,一时间却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顾言就在这时候把第三份材料抽了出来。
“你要讲现实,我就继续讲现实。”
“旧货运区过去半年,正常排队的货主平均等待时长是两天一夜,你手上那几家‘熟客户’平均只等半天。你要是真替机场撑着,那你撑的是一部分客户,还是你自己的老关系?”
秦峰在一旁淡淡补了一句:“昨晚那批件,走的还不是正口。”
这一句很轻,可比拍桌子还扎。
鲁二河手放在膝盖上,指关节都绷白了。
他知道,今天这会,不是来协调的。
是来翻账的。
而且翻到现在,楚天河的意思已经摆明了。机场扩建还没动工,旧口子的账先得翻清。谁想再拿“现实困难”“机场安全”“客户催得急”这些话挡着,把前头吃惯了的东西继续往下带,那就是找不自在。
姚建安这时候缓缓开口,声音比前面更低了一些。
“楚市长,问题我不回避。旧货运区这几年,确实有些口子放松了,也有些收费不规范。机场集团这边,愿意配合先把旧账理出来。”
顾言看着他,没立刻接。
等了两秒,才说道:“不是愿意配合,是这账不理,扩建动不了。货运区重构之前,旧口子这一摊要是不清,后面图纸画得再漂亮,也还是新瓶装旧酒。”
楚天河这时候把话接了过去。
“行,那今天就定三件事。”
“第一,旧货运区所有加急件、临时仓、短驳协调和附加收费,从现在起全部进明账。没有明账的,一律停。”
“第二,服务公司、货代公司、仓储公司,这三块重新梳。谁的口子是谁开的,谁的钱是谁收的,谁用机场的堵挣钱,一项一项对。”
“第三,机场扩建方案继续往前走,不等旧账全算完才动。但旧口子里的既得利益,谁都别想着往后带。”
屋里的人都没动。
这三句话说完,意味着旧货运区以后那种“嘴上讲规定、手上讲熟人”的活路,真要断了。
鲁二河沉了半天,还是开口了。
“楚市长,机场货运不是一张表就能理顺的。真要全按明账、全走公开,有些客户后头要骂的。”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
“那就让他们来骂我。”
“可江城机场这地方,不能再让一帮人拿它的堵挣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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