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茵沉默了片刻，道：“节哀。”
公主听了这话，忽而又将头转了过来，看着她，脸上露出了讥讽的笑意来：“一向桀骜的苍梧坊主，什么时候竟也会说这种场面话了？”
那语气重带着几分揶揄，可揶揄底下，分明藏着些尖锐。
殷茵迎着她的目光，直直看到她的眸子里，半晌后收敛了笑意，道：“公主似乎在怪我？”
公主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两个女人久久地对视着，最终还是殷茵先别开目光，轻轻道：“可是你在怪我什么呢？是在怪我驸马死的那几日我不在洛阳，不能为你奔走转圜？还是在怪我当初没有出力，没找到好法子将驸马救出来？”
然而公主听了，却摇摇头。
“都不是，”她说着，将目光落在了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天际上：“我在怪你，当初为什么要哄骗我母亲，让她典当了她的‘爱’。”
“不，我并没有哄骗她。”殷茵听完公主的指责后，平静道：“我的交易是最公平的，从来不存在什么哄骗。她想要什么，我就给她什么。她愿意典当什么，我就收走什么，这是我立下的规矩，从我第一天开坊时，就没有变过。”
公主没有接话，只是忧伤地看着远方。
“况且，她的这个愿望，并不是像其他人一般求来的。是她自己与我有缘分，或者说，是她注定要成为人间的帝王。”
听了这话，公主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些不一样的神色，那些忧伤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的一些好奇来。
“缘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凡是来我苍梧坊中的人类，一定是多方打听，亲自走进了苍梧坊。而我与阿武，却是偶遇。”
殷茵说着，看着面前的女子，她的容貌虽略显憔悴，却与记忆中那位年轻的模样，别无二致。
二人相遇已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殷茵刚从归墟出来不久，还没有在长安站稳根基。她在这世间飘荡着，像是一颗无根的浮萍，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就这样随着人流涌入了长安，租了个小小的房子来安身。当初临走时，师父给了她一把如意，说这东西能助她在人间立足，可她走了一年之久，却仍是被人当做妖怪，喊打喊杀。
那年春天，她一个人出城去踏青。
其实也算不上去踏青，她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哪里算哪里。
归墟中没有四季，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人间的春天，满山的桃花杏花开得热闹，风吹过来，花瓣落在她的肩上。可她那时候如意中没有一丝成个的情感，只觉得腹中饥饿，若是花瓣嚼一嚼能溢出人血饱腹，那该多好。
春天的雨说来就来，她刚走到半路，方才还是晴空万里的天，转眼间便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殷茵虽然无情无感，却也不是傻的，她四下里看看，发现山脚处有间破庙，便快步跑过去避雨。
那庙破得不成样子，屋顶塌了一大半，四面墙倒了两面，只剩下一个勉强能遮雨的角落。
她走到角落处，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
那是一个顶年轻的尼姑，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僧袍，头皮生着一层青青的发茬。可就算这样，也能看出她面容美丽。
尼姑坐在一堆干草上，正搓着手哈气，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殷茵身上，继而露齿笑了起来。
“小娘子，快进来！”她往角落缩了缩，拍了拍身边的干草：“外头雨太大了，咱俩挤挤，等雨停再走吧。”
殷茵点点头，在她旁边抱着膝盖坐下。
一时间无人说话，只听见外面雨声哗啦啦地响。
殷茵坐在尼姑身边，肚子情不自禁地大叫起来。
从归墟出来之前，师父就曾告诫她，人间有人间的律法，在人间讨生活，是绝对不能吃人的。若是忍不住吃了人，不仅会被人人喊打，还会有捉妖师追着她跑。
可她实在是太饿了，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饿得急眼时，她还是会忍不住地吃人。每次吃完人都要被官差查到，妖巡便要追着她跑，她只能躲，躲完又饿，饿完又吃，一直轮回。
这么些年过去，她一直这样东躲西藏地过着，吃也吃不饱，睡也睡不好。
眼下好不容易有个歇脚的地方，一停下，饥饿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她四下里看看，这是个野庙，并没有什么人烟，如果有人死在这里，得好几天才会被发现。
殷茵又盯着对面年轻的尼姑，她长得可真好看啊，细皮嫩肉的，一看就好吃。
想到这儿，殷茵忍不住咕嘟咽了咽口水。那尼姑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而抬起头来看她，两人对视了一瞬，殷茵猛地动了。
她一下子扑上去，把那尼姑按在地上，一把撕开她脖颈处的僧袍，张大嘴，两颗尖虎牙唰地变长，一直超过了嘴角，对准那细嫩的脖颈就要咬下去。
那尼姑被她压在身下，却出奇的镇定。她只是愣了一下，在殷茵即将咬住她的时候，轻轻笑了一声。
听到那笑，殷茵的动作停住了。她吃了那么多人，听惯了求饶和哭泣，这笑声倒是头一次听见。
“你笑什么？”殷茵问。
“无事，只是想笑罢了。”那尼姑含糊其辞，她撇了殷茵一眼，又道：“你是什么妖怪？”
“我是罗刹。”殷茵老实道：“专门吃人的。”
“原来罗刹长这副样子，”尼姑听了，弯了弯眼睛：“与话本子里说的一点也不一样。”
“你不怕我吗？”
“怕啊，可我怕又有什么用？你又不会因为我怕就不吃我。”
殷茵看着她，有些接不上话。
那尼姑继续说：“临死前能见一回妖怪，也算是值了。我在庙里待的太久了，每天对着那些泥塑的菩萨和耀武扬威的姑子，早就腻歪的不得了，你这个罗刹，倒是要比她们好看。”
“……谢谢？”
尼姑听她道谢，又笑得叽里咕噜的，笑完后，她道：“不过你待会吃完后，可得把我好好埋了。不然天渐渐热了，尸体腐烂不仅会生出气味，还会生出瘟疫，一旦传染开，附近的人就要遭殃了。”
她说完便闭上眼睛，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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