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网从头顶兜下来。
许元脊背还没挺直,网绳已经收紧。倒刺勾进袖口,连皮带布撕了一层。
四面火把同时亮起,逆光打在几十把横刀刀面上,满院晃眼。
香料铺后院。窄,矮,三面墙一面门,门已关死。
从承天门跟郑远那辆车拐了两条巷子,进门就是网。
韦昂站在檐下。
许元没挣。
铁网的结构他认得,是军中困猎用的滚套,越挣越紧,倒刺往肉里钻。
“韦统领。”许元抬头,火光掠过左脸,右半边全在暗处,“你连曹正则在哪儿都没搞清楚,就敢在承天门外动手?”
韦昂没出声。手搁在袖里,站得笔直。
“郑远。”许元偏头看向马车方向,“让一个死了三年的人来诈我,有意思。但用死人开局这种事,只有底牌不够的时候才干。”
韦昂走下檐口。
“许元,你一个殿前军校尉,跑到承天门站岗,等的谁?”
“等你。”
“倒坦诚。”
“不坦诚不行。”许元的语气松散,“你布了这么大的局,我要是不来,你今晚就得让人翻遍西市找我。你耗不起这个响。”
韦昂左手抬了抬。满院暗探齐刷刷退两步,刀没收。
“铜片。”
“铜片在。”许元拍了拍胸口,“但我有个问题。”
“你没资格问。”
“曹正则。”许元把手放回膝盖,语速不快不慢,“他什么时候跟你合流的?凉州?还是更早?”
韦昂嘴角动了一下。
“你截凉州鹰信,”许元接着说,“不是为了抓我。老郑他哥截的那批信里,有曹正则从凉州发往长安的东西。你怕那些东西到了不该到的人手上。”
韦昂没动。
许元顿了一拍。
“曹正则没死。”
这四个字砸在地上,比刀还响。
“高昌那场仗,他没死在沙地里。你知道。你一直知道。”许元盯着那根跳动的筋,一字一字往里凿,“但你不知道他这三年在凉州做了什么。对不对?”
韦昂盯着他。目光从铁网缝隙穿过去。
“你在猜。”
“我不用猜。”许元笑了一声,笑里没暖意,“我亲眼看着他从侯府甬道走出来。他替赵奉演了一整天审讯犯,你以为他在帮你?”
停了一息。
“韦统领,曹正则帮谁只看一件事:谁能让他回长安。你给不了他这个东西。”
韦昂的呼吸沉了半拍。
两个暗探从侧门拖出赵奉。
真的赵奉。许元在地窖里见过的那个。
脸上添了几道新伤,鼻梁上血没擦,右手腕拧成不正常的角度。
老郑没来得及带他走。
或者,老郑根本没走脱。
许元的胃往上翻了一下。压住了。
“铜片。”韦昂又说了一遍。
“你拿赵奉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交换。”
许元看着赵奉。赵奉跪在地上,抬不起头,但还在喘气。
活着就好,活着才有价值。
许元突然笑了。
韦昂皱眉。
“韦昂。”许元笑到一半收声,语气一翻,冷得带刃,“铜片不在我身上。”
“你说在的。”
“我说铜片在。没说在身上。”许元拍了拍胸口那块鼓起的位置,“这里放的是老郑今早在西市买的铜钱,我磨了磨,有模有样。你掰开看看?里边有惊喜。”
韦昂没接话。手指在袖中收紧了。
“真东西半个时辰前跟着老郑进了大理寺。”许元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网绳勒得手背渗出血珠,他没理会,“你让人截的那只鸽子,身上插着透甲锥,锥柄刻着百骑司编号。老郑把鸽子和铜片一块送的。”
他歪了歪头。
“大理寺卿是个认死理的人。他看见百骑司的锥子扎在驿传鸽子身上,你猜,他会不会连夜进宫?”
韦昂的喉结滚了一遍。
院里死静。火把噼啪响了两声,有人刀尖在抖。
“你在诈我。”
“你可以赌。”许元的声音轻,哄人似的,“赌大理寺卿今晚没进宫,赌老郑被你的人截住了,赌铜片还在我身上。但你赌错一样——百骑司私扣殿前军、截杀边军驿传,这两桩事就得摆到御前。”
顿了一息。
“侯君集保得住你?长孙无忌肯替你顶?”
韦昂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了。
这人定力确实够硬。但定力再硬,也架不住底牌被人一张一张翻开。
“你想怎样。”
“交易。”
许元竖起一根手指。
“赵奉。给我。活的,全须全尾。”
“长孙无忌拟的调令,明早之前撤掉。我不离开长安。”
韦昂沉默了许久。院角火把又灭了一根,没人去续。暗光一层层往他脸上压。
“条件呢。”
“我带你去找真东西。”许元说,“铜片上的信息你解不了,那玩意儿是半截密文,另外半截在凉州。曹正则在凉州埋了什么,你比我清楚——但你不知道埋在哪儿。”
“我知道。”
韦昂看了他好一阵。
“你知道?”
“曹正则跛的那条腿,是我打断的。”许元的声音平了下来,“八年前。他欠我一条腿,我欠他一条命。我们之间的账,比你想的复杂得多。”
韦昂转身,走到赵奉面前蹲下,把赵奉的脸掰过来看了看。
赵奉眼珠动了动。
韦昂站起来。
“解网。”
两个暗探上前。铁网松开,倒刺从袖口拔出来,带了几丝布和皮,血沿手臂往下淌。
许元一把扶住赵奉,他右手腕废了,整个人的重量全挂在许元肩上。
“许元。”
韦昂在身后开口。
许元没回头。
“你诈得了我一次。第二次没有。”
“那就盼着没有第二次。”
许元架着赵奉往院门走。
院门外传来声响。
不是一匹马。是几十匹。蹄铁踏石板,整齐得过了头。
一辆黑漆马车从巷口冲来,没减速。车辕撞开半掩的院门,门板飞出去砸翻火把架。
车帘从里面掀开。
车里坐着一个人。常服,没戴冠,头发束得随意,下巴一圈短髭。眼袋沉,好几天没睡的样子。
许元架着赵奉站在原地。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李世民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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