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忘川站在病床的另一侧。从那个角度望过去,顾西的脸被顾父的身影挡住了大半,只能看见她散在白色枕头上的黑发和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手腕。那圈白色绷带在灯光下刺目得很,让他想起今早卧室里被血染成褐色的浅蓝被套,想起碎了一地的婚纱照玻璃碴上嵌着的暗红色,想起信纸上被泪渍洇开的那一行字。
“我走啦。季忘川。“
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再见“,跟哥哥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谢谢你“,跟父母没有告别,因为她知道如果当面告别她一定会哭,她一哭就瞒不住了。她连死都死得这么体面、这么周全、这么不给别人添麻烦。
季忘川后退了两步,退到病房门口,后背抵在门框上。走廊里依旧人来人往,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规律而机械。有个病人被家属搀着去上厕所,拖鞋趿拉在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隔壁病房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内容听不真切。
他突然想吐。
转身冲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季忘川撑着洗手台弯下腰,胃里翻涌的酸水从喉咙里冲出来,什么固体都没有,只是一口又一口透明的液体混着胃酸。他昨天晚饭吃得很少,今天早饭没吃,胃里早就空了。吐到最后只剩下干呕,一下一下的,嗓子被烧得生疼。
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进洗手池,把他吐的东西冲下去。他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进衣领,凉飕飕的。镜子里的人狼狈得他几乎认不出来——眼眶通红,鬓角被汗和水的混杂物黏在脸上,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还没来得及刮,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季忘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顾西信里写的那句话:“你心里有别人,那个人不是我。你和我结婚只是需要一个家,一个不会离开你的人。“
她说得对。他确实需要一个家。再次在A大重逢后,他想顾西也许还喜欢他,这一点他从大学就知道,她看他的眼神从来藏不住。只要他朝她伸出手,她一定会跟上来。
她确实跟上来了。
她跟他在一起之后从来不闹,不问他去哪见了谁,不翻他的手机,不查他的岗。她给他做饭,给他留灯,提醒他带伞,记得给他妈妈买生日礼物。她把一切都做得刚刚好,好到让他觉得轻松,好到让他忘了去想“那她呢“,好到让他心安理得地沉浸在自己的忙碌和疲惫里,把这个家当成一个收容所而不是一个两人共同建造的地方。
他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后腰硌着冰凉的大理石边缘。头仰起来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光线刺得他眼睛发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他使劲眨了两下,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外面走廊里传来护士喊“十二床家属“的声音。他站直身体,又掬了一把水把脸洗干净,扯了两张纸巾胡乱擦干,走回病房。顾父顾母还在床边坐着,顾母已经不哭了,握着顾西的手小声说着什么,像是小时候哄她睡觉时的絮语。
季忘川走到床尾,看着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心率68,血氧饱和度98,血压103/65,都在正常范围。那根绿色的波纹平稳地跳动着,每一下都代表她还活着。
她活着。
季忘川低下头,额头抵在床尾的金属栏杆上。栏杆冰凉,硌着他的眉骨,有点疼。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她坐在沙发上的样子,白色针织衫,深蓝牛仔裤,化了很细致的妆,看起来像大学刚毕业那会儿。她说“季忘川,再见“,笑盈盈的。
如果那不是再见呢?如果她说的真的只是“再见“——再见的意思是我还会回来,我只是出去一下,我晚上就回来,我明天还在这里,我还有好多话没有跟你说。
“顾西。“季忘川对着病床轻轻说了一声。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纹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躺在床上的女人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被什么声音惊扰了梦境,又像只是神经末梢无意识的反应。
季忘川看着那两排细密的睫毛,没有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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