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白炽灯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地亮着,把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顾西的眼皮很重,像是有人往她的眼睑上各坠了一枚铅块。消毒水的味道先于意识抵达,鼻腔里全是那种冷冽而克制的气息,混着一点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百合花香——也许是隔壁床位的探病者带来的。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是浆洗得有些发硬的白色床单,纹理粗粝,如同她此刻的思绪。
记忆像退潮后的海滩,那些被海水暂时覆盖的、形状各异的礁石正一块一块地裸露出来。先是轮廓,然后是颜色,最后是附着其上、湿漉漉的苔藓——那些细枝末节的、黏腻的、让人不快的触感。杨科长的手,带着烟味和一种油腻的、属于中年男人的温热,搭在她肩膀上的重量。然后是季忘川的脸,在某个夜晚的客厅里,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半边阴影,他说出的话像冰锥,字字清晰:“顾西,我还没准备好。”还有那些照片,她亲手一张张撕碎,碎片落在地板上,像一场无声的、惨烈的雪。最后是那封信,她写了很久,删删改改,最终还是折好,连同那些碎片一起,放在客厅。她以为那会是终结。
可她没有终结。她只是睡了一觉,被一种绝望的、想要永远沉下去的渴望驱使,吞下了那些白色的小药片。然后就是一片空白,温暖的、模糊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在那片空白里,只有季忘川。他变得温柔,会笨拙地给她削苹果,会把电视调到她不反感的老电影频道,会在她做噩梦惊醒时,轻轻拍着她的背,说“没事了”。她以为那是爱情的回归,是失而复得的奇迹。她甚至开始贪恋这种好,假装忘记那些伤人的话,假装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裂痕。
现在,退潮了。
她缓缓睁开眼。天花板是标准的医院白,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从灯座边缘延伸出去,像一条凝固的闪电。视线下移,便看到了季忘川。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埋进交握的指间。他看上去疲惫极了,眼下是深深的青黑色,衬衫的领口随意地敞着,不再是以往那种一丝不苟的妥帖。听到动静,他几乎是立刻抬起头,眼睛里有瞬间燃起的光。
“顾西,你醒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刻意压低的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凑过来,那股熟悉的、属于他身上的雪松木质香混着医院的气味一同涌入她的鼻腔。她曾经多么迷恋这个味道,此刻却只觉得陌生。他的手伸过来,干燥、温暖,指节分明,想要覆上她搁在被子外面的手背。
顾西几乎是本能地,将手缩回了被子里。动作很轻,甚至谈不上突兀,就是自然地、缓慢地,收回去了。被子面儿上那朵浅蓝色的印花,在她指尖一闪,便盖住了所有。季忘川的手悬在了半空,停了一秒,然后,缓缓地,垂落下去,搭在了床沿上。他眼底那簇刚燃起的火,像是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却没有立刻熄灭,只是暗了些,变成了余烬的颜色。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回椅子上,动作里带着一种疲惫的、了然于胸的迟缓。
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在白炽灯的光柱里缓缓旋转。窗外有隐约的车流声,闷闷的,像这个世界隔着水传来的呼吸。他们之间横亘着那片刚退潮的海滩,潮湿、空旷,布满了贝壳的碎片和不知名的、被遗弃的小物件。顾西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觉得它好像变长了一些,一路延伸到了她心里,把她和季忘川之间那段短暂的、虚假的暖意,彻底劈开了。
“我……”季忘川试图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医生说你没什么大碍,观察一下,今天就可以出院。我去办手续。”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锐的摩擦声。他没有再看她,径直走向门口,背影宽厚,却带着一种仓皇的意味。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咔哒一声,细微而清晰。
顾西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望着天花板。她来了,什么都来了。那些破碎的照片,她特意选的都是两人笑得最得体的合影,一张张撕开时,指尖甚至能感觉到相纸那层光滑涂层下的韧性。信纸上滴落的泪痕,把蓝色墨水的字迹洇开成一个个模糊的、悲伤的小花。
可现在他又把那些碎片和信藏了起来。他对她的父母说,她是因为杨科长的骚扰才想不开。杨科长。那个名字像一小块生锈的铁片,咯在喉咙里。她确实因为那件事备受困扰,夜不能寐,精神恍惚。但那不是全部。甚至,那不是最致命的伤口。最致命的一刀,是季忘川亲手递过来的,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他让她明白,这世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死,而是她躺在他身边,他却清楚明白地让她知道,他不爱她。她吞下安眠药,是在那个认知彻底击垮她之后。那是一种缓慢的、被凌迟般的绝望,杨科长的骚扰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或者说是那绝望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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