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季忘川,他选择了隐瞒。他把她的绝望简化成一个可以被同情、被理解的事件,一个外部强加的“阴影”。他把自己从那个故事的加害者,变成了守护者,一个在妻子遭受创伤后不离不弃的、深情的伴侣。他藏起了证据,重构了叙事。他是在保护她,还是在保护自己?或者说,他只是在保护那个“深情伴侣”的形象?在她失忆的那段日子里,他就是用这个形象面对她的。温柔,耐心,无微不至。她差一点点,就真的信了。她甚至为此感到过幸福,那种漂浮着的、不真实的幸福感,现在想来,像是一场拙劣的舞台剧,布景华丽,台词感人,唯独演员的眼底没有真情。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时,顾西已经坐了起来。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宽宽大大的,衬得她格外瘦削。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是一种过分清醒之后,近乎透明的那种亮。季忘川手里拿着几张单子,走回来,在床边站定。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她感觉怎么样,但最终只是把单子放进床头柜上。“车停在楼下,外面有点风,你把这个穿上。”他递过来一件她的外套,浅米色的风衣,是她以前常穿的。
顾西接过来,指尖触到他的指尖,都是一触即分。她慢慢换上衣服,动作有些迟缓,但很稳。季忘川想帮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站在一旁,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她把自己收拾好。她的长发有些凌乱,她随手拢了拢,露出苍白的耳廓和颈侧淡青色的血管。她站起来,头有点晕,扶了一下床头的栏杆。季忘川立刻向前一步,手臂虚虚地护在她身侧,却没有碰到她。
“走吧。”顾西说。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飘,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金属壁面映出他们并排的身影,隔着一小段距离,像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乘客。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带着轻微的机械声响。季忘川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顾西的侧脸,她低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安静得像一尊瓷像。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曾在她失忆时编织了那么多温柔的、妥帖的话,此刻一句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她醒了。她看他的眼神,不再是失忆时那种依赖而全然的信任,而是一种……洞悉。他所有拙劣的表演,都暴露在那双清明的眼睛里。
地下车库光线昏暗,混杂着汽油和灰尘的气味。季忘川的车停在一个角落里,黑色的车身蒙着一层薄灰。他拉开副驾驶的门,顾西顿了顿,还是坐了进去。她系好安全带,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外那一小方灰扑扑的墙壁。引擎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库里显得有些突兀,他缓缓倒车,驶出地库,阳光猛地涌进来,让她微微眯了眯眼。
路上车流不算密集。季忘川开得很稳,速度也比平时慢一些。他几次从后视镜里偷偷看她,她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头微微靠着车窗,眼神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行道树上,那些绿色连成一片模糊的色块。车载广播没开,车厢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低沉噪音。这个空间曾经是他们的,承载过她失忆后那些虚假的欢笑和自以为是的甜蜜。她甚至记得有一次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他把车速放得更慢,开了很远,只为让她多睡一会儿。那时候她心里涨满了暖意,以为那是爱。现在才知道,那不过是一种表演性质的责任,一种对自己所犯错误的拙劣补偿。
等红灯的间隙,季忘川终于忍不住侧过头。“西西,”他叫她,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你……饿不饿?回去我给你煮点粥。”她失忆的这段时间,他经常做饭,虽然味道一般,但她每次都会很给面子地吃完,然后笑着说“好吃”。那种笑容,此刻回忆起来,像一层薄而脆的糖壳,一碰就碎了。
顾西没有回头,只是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像一片叶子被风轻轻拂过。“不用了。”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饿。”
绿灯亮了,季忘川踩下油门,心脏却像是被什么攥紧了。这三个字,疏离而客气,是她失忆以来从没用过的语气。她以前会软软地叫他“忘川”,会凑过来看他做饭,会在他身上蹭来蹭去。现在,她只是坐在那里,把自己缩进一个透明的壳里。他知道,那层壳,是他亲手打造的。他曾庆幸于她的失忆,觉得那是上天给他的第二次机会,让他可以重新来过,用“好”去覆盖“坏”。他几乎要成功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车终于驶进熟悉的小区。绿荫,花坛,保安敬礼。一切如常。季忘川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发动机最后震颤了一下,彻底安静下来,车厢里瞬间陷入一种凝滞的寂静。他坐着没动,顾西也没动。他们就这样并排坐着,看着车窗外熟悉的黑布隆冬的停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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