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我想去爬西山,”他说,“你要不要一起去?”
西山。顾西想起那座城郊不高的小山,冬天应该没什么人去,台阶上结了冰的话不太好走。但她看着白知许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在雪地里伸出一只手,不确定会不会有人握住。
“行,”她说,“周六上午?”
白知许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八点,学校北门?”
“好。”
周六早上雪停了。天还是阴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空气冷得像能割开皮肤。顾西穿了件白色羽绒服,围了条厚围巾,到北门口的时候白知许已经在了,背着一个旧双肩包,帽子拉起来盖住大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眼睛。
“等很久了?”顾西走过去。
“没有,刚到。”他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大概是冻的,脸颊上浮着两团红。
公交车上人很少,他们还是坐在最后一排。暖气开得足,窗玻璃上很快蒙了雾,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色。白知许靠着窗,手指在雾气上划了一道,又一道,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
“你爸的事,”顾西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了。”
白知许的手指停下来。他盯着窗上自己划出来的那道线,没有说话。
“不想聊也可以不聊,”顾西说,“但找个考虑的律师的话,我想……应该会没什么大问题。”
白知许的手从窗户上放下来,蜷在膝盖上。他呼出一口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我妈说已经找律师了,”他说,声音有点涩,“但是毕竟是已经生产并且投入使用了……量还很大。”
“你爸爸呢?”
“我爸……”他顿了一下,“律师说交完罚款他应该就可以回家了。”
“那就好。”
“我想起我爸以前带我去爬山。”白知许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某种很薄的光,“他说站在山顶上,什么烦恼都会变小。以前我不信,觉得他矫情。现在我想去看看。”
顾西没有接话。公交车颠簸了一下,他们的肩膀撞在一起又分开。窗上的雾气又聚拢起来,把那些划痕吞没了。
西山在冬天完全是另一副模样。石阶上覆着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两旁的树枝光秃秃的,只有松树还绿着,深沉的绿衬着灰白的天,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
他们一前一后往上走,白知许还是走得快,顾西跟得喘气。冷空气吸进肺里,把呼吸道刺得发疼,呼出来的白气一团又一团,在眼前散开。
“慢点,”顾西在后面喊,“你要把老师累死在山路上吗?”
白知许停下来等她,眉眼间难得浮起一点笑意。“老师,你不锻炼的?”
“谁说我天天上班就不是锻炼了。”
他们慢慢往上走。山间的空气干净得不像话,每一口都像冰镇过的薄荷,从喉咙一路凉到胸口。半山腰那几棵老松还在,枝桠上挂满了雪,风吹过时簌簌往下落,细碎的雪末在阳光下闪了闪——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漏出几缕稀薄的日光。
白知许站在松树下,伸手接了一片落在掌心,看它很快化成一小滴水。
“人生真是一个接一个的烦恼。”他说。
顾西没说话。他们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
山顶的亭子比秋天更破败了。积雪压在亭檐上,把瓦片压得歪歪斜斜,那只生锈的风铃还在,被冻住了似的,风过时只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像一声迟缓的叹息。
白知许走到栏杆边,扶着锈蚀的铁栏往下看。城市在脚下铺展,灰蒙蒙的一片,楼房像积木,道路像细线,车流是缓慢挪动的小点。雪后的空气能见度高,看得比平时更远,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山脊上的雪像一笔淡淡的留白。
“顾老师,”他说,“你看,真的变小了。”
顾西站在他旁边。山顶的风比山下大得多,刮在脸上像冰刀,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眼睛。顺着白知许的视线望出去,那些让她在深夜里辗转反侧的东西——季忘川的忙碌、未兑现的承诺、自己小心翼翼收起来的期待——此刻都缩成了看不见的小点,被淹没在那片灰色的城市轮廓里。
“嗯,”她说,“变小了。”
白知许转过头看她。少年的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但眼睛亮了一些,那些疲倦和沉郁被山风洗过,露出底下本来的颜色。
“老师,”他说,“季律师还那么忙吗?”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顾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忙,一直忙。”
“那他对你还好吗?”
“挺好的。”
白知许认真地看着她,那种不属于十八九岁少年的认真。“你还是那么喜欢他吗?”
顾西想了想。奇怪的是,她不知道她对季忘川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那些失望被累积得太久,久到变成了一种习惯,像一件穿旧了的毛衣,你知道它起球了、松垮了,但穿了太久,已经感觉不到哪里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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