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吧，”她说，“而且……习惯了。”
白知许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但货真价实，像冬天里开了一朵小小的花。“老师，你要开心。”
“你也是。”
他们都没再说话。风从山顶呼啸而过，把亭角的积雪吹散成一蓬白雾，飘飘荡荡地落向山谷。远处云层又合拢了，把那几缕日光收走，天地间重新变成一片均匀的灰。
下山的时候白知许走得很慢，和顾西并排。台阶上的雪被踩实了，有些地方结了冰，滑得很。白知许偶尔伸手扶她一把，掌心隔着羽绒服的袖子，传过来一点少年的、干燥的热度。
半山腰那几棵老松前，白知许停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递给顾西：“热水。”
顾西接过来喝了一口，整个人都暖了。
他们继续往下走。雪又飘起来了，细碎的、茸毛似的小雪，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成一星潮湿。顾西抬头看了看天，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巨大的羽绒被盖在城市上空。
到山脚时公交车刚好来，他们跳上车，又坐在最后一排。白知许这回没睡，安静地看着窗外，雪越来越密了，把远处的山重新罩进一片朦胧里。
“顾老师，”他突然开口，“以后我还能约你爬山吗？”
顾西转过头看他。少年的侧脸线条比以前硬朗了一些，下颌角的弧度更分明，正在从男孩往男人过渡的那个阶段，带着点模糊的、不确定的棱角。
“可以，”她说，“等春天吧。春天山上的花开了，更好看。”
白知许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那说好了。”
“说好了。”
公交车在雪里缓缓穿行，车厢里暖气融融，窗上的雾气又涌上来，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白色的混沌。顾西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像一件穿了太久的旧毛衣，终于决定脱下来叠好放进衣柜里，不穿了，但也不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季忘川：今晚可能回来吃饭，不用等太晚。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车窗外雪越下越大，远处的西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被雪幕遮得严严实实。但顾西知道它还在那里，那些台阶、松树、亭子、桔梗花（春天会开的），都在那里。
白知许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头又往她这边歪过来。顾西没有动，让他的脑袋轻轻靠在自己肩上。少年呼吸平稳，带着红糖姜茶的热气，在她羽绒服的肩头氤氲开一小片温暖的潮湿。
她想，等春天来了，她要再来爬一次西山，看看那些桔梗花是不是还开在老地方。
车到站了。她轻轻推了推白知许的肩膀，少年迷蒙地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她肩上，猛地坐直了。
“顾老师对不起……”
“没事，”她站起来，拉好羽绒服的拉链，“到了。回去记得喝点热水，别感冒。”
他们一起下了车，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白知许要把保温杯给她，她摆摆手：“你留着，下次爬山再带给我。”
少年点了点头，把保温杯塞回包里。“顾老师，你路上慢点。”
“你也是。”
他们往两个方向走。顾西走了几步回头，看见白知许的背影在雪里越走越远，黑色羽绒服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像一道正在被雪覆盖的墨迹。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顾西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去。雪落在她睫毛上，凉凉的，很快就化成了水。她走得很快，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一条路在前面延伸着，两边是白茫茫的安静。风迎面吹来，带着雪和远处人家炊烟的味道。
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
春天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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