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体也没问题,”他说,声音很低,像从井底传上来的,“每年体检都正常。”
季母追问:“那为什么生不出孩子?你们总得有个说法吧?”她的声音尖了起来,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焦躁,“我跟你爸就你一个儿子,周围邻居孙子都会跑了,我们家——”
“不想生。”季忘川说。
三个字像三颗石子投进深潭,连涟漪都沉甸甸的。季母愣了两秒,然后眼泪就下来了:“你说的什么混账话?什么叫不想生?你不想生你结什么婚……”她越说越激动,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季父去拉她的胳膊,被她甩开了,“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三十多岁的人一点人事不懂——”
季忘川没再说话。他低头慢慢喝酒,杯沿挡着半张脸。顾西看着他攥着酒杯的手指,指节有些发白,和桌布上的暗纹叠在一起,像一幅没画完的草图。
后来季母被季父劝回了厨房,说要给孩子们盛汤圆。饭桌上只剩他们两个,电视里的零点倒计时还有两个多小时。顾西舀了一勺汤圆送进嘴里,芝麻馅烫了舌尖,她嘶了一声,季忘川递过凉水杯,她接过来喝了一口,两个人都没看对方。
卧室是季忘川从小住到大的那间,书架上还摆着他中学时的物理竞赛奖杯,床头柜上压着张褪色的全家福——照片里季忘川八九岁的样子,旁边站着扎羊角辫的江蓠,两家大人笑盈盈地站在老宅门口,春联红得刺眼。
顾西洗漱完坐在床边,被子是新晒过的,有阳光和樟木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没换睡衣,穿着白天那件毛衣,靠床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办公室工作群的聊天记录,同事们发了各种年夜饭的照片,有人问她在干嘛,她打了个“在婆家”,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个烟花表情。
门响了一下,是季父把季忘川叫出去了。隔着门板听不清书房那边的动静,只偶尔传来一两个音节,像打水漂的石子在水面上跳两下就沉了。顾西盯着天花板,上面有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季忘川回来时她已经躺下了。他进门的脚步声很轻,大概是怕吵醒她,但顾西没睡着,她听见他拉开衣柜拿睡衣,听见卫生间的水声,听见牙刷在杯沿磕了一下。他出来时带着牙膏的薄荷味,床垫另一侧陷下去,被子被轻轻扯动。
黑暗里什么都是放大的。呼吸声,衣料摩擦声,远处零星的鞭炮声,还有隔壁江家院子里传来的电视声,细细的,像隔着一层纸听人说话。顾西睁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中反而更清晰了,因为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把那道缝隙勾成银灰色的线。
“季忘川。”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
旁边的人动了一下:“嗯?”
“要不,。”
三个字说出来,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了,不是痛,是一种很轻的坍塌,像盐粒落入热水,还没来得及察觉就化没了。她等了很久,等到以为他可能睡着了,等到窗外的鞭炮声又炸开一轮,才听见他的声音。
“为什么?”
很轻,像在回答“明天要不要吃早餐”那样平常。顾西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被子蒙住半张脸。她闻到枕头上陌生的气味,不是她常用的洗发水,是季忘川母亲用的那种皂角香。她想起下午江蓠说的“有些门关上了,再打开已经不是原来的房间”,忽然觉得那扇门从始至终就没对她敞开过。她只是在门廊里站了两年,以为自己总有一天能走进去。
窗外的烟花炸了满天,隔着窗帘透进来明明灭灭的光。顾西闭上眼睛,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太阳穴滑进枕头里。隔壁江家的电视忽然换了频道,传来一首老歌,唱到那句“难忘今宵”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喜欢顾忘西川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顾忘西川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