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忘川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江江。这个称呼他听过,很多年前温栩就这么叫,在校园里远远地喊一声“江江”,整条路的人都回头看。小时候,他也这样叫过她。现在换成另一个男人叫了。
“她说过来打个招呼。”顾西说完端起杯子喝水,杯子遮住了她下半张脸,只露出垂下去的眼睫。
门帘就在那时候被掀开的。
江蓠和沈淮进来的时候,包间里那股子热闹劲儿明显滞了一瞬。表哥表嫂不认识江蓠,但看到季忘川和顾西的反应,也收了声。沈淮先开口寒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南方的软调子,说他俩在隔壁包间,听说这边有朋友,过来敬杯酒。
季忘东一听要喝酒立马来了精神,又开了瓶新的白酒。沈淮接杯时拇指扣在杯沿上,露出腕上一块银色的表,样式素净,看不出牌子。江蓠站在他身侧,双手拢在杏色毛衣的袖口里,整个人缩着肩膀,看起来比实际身高小了一号。
“小沈做什么工作的?”季忘东倒上酒问。
“做药物研发的,在波士顿。”沈淮答,语气谦逊,“去年刚转到那边。”
“哦?搞科研的,厉害厉害。”季忘东和他碰了杯,一仰脖干了。沈淮也干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面不改色。
陈婉让服务员加了把椅子和一套餐具,拉着江蓠坐下:“吃口热菜再走,这鸡汤炖得不错的。”江蓠推辞了两句,最终还是坐下了,椅子挨着顾西。沈淮站在她椅子后面,手搭在她椅背上,姿态像个分寸得当的守卫。
江蓠坐下后,顾西把转盘上那盘红枣糕转到了她面前:“你以前爱吃甜的。”
江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种笑和从前不太一样,嘴角的弧度小了很多,更像是礼貌性的牵动:“谢谢。”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季忘川看见她嚼东西时腮帮子动得很轻,像怕发出声音似的。
“什么时候回来的?”陈婉问,她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对谁都能聊起来。
“前天晚上。”江蓠把枣糕咽下去才开口,“我妈一个人过年,我不放心。”她说话时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沈淮那边飘了一下,后者正在和季忘东聊波士顿的雪,说今年的雪特别大,铲雪车都忙不过来。
季忘川注意到江蓠捧着茶杯的手,指尖微微发白,杯里的茶一口没喝,只是握着暖手。她以前不喜欢喝茶,嫌苦,只喝加了很多糖的奶茶。有次他给她买了杯无糖乌龙,她喝了一口就皱着眉塞回他手里,说“你喝吧我喝不了这个”。他就着那个吸管喝了,他记得当时的江蓠,眼睛亮亮的。
“在国外待得习惯吗?”顾西问。她剥了一只虾放在季忘川碗里,动作很自然,像做了无数次的习惯。季忘川看着碗里那只剥得完整的虾,虾线被挑掉了,干干净净的。
“还好,慢慢习惯了。”江蓠答,“就是吃的方面还是不太适应。沈淮会做中餐,但工作忙起来也没什么时间。”
沈淮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低头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包间里人声嘈杂,季忘川没听清。只看见江蓠点了点头,把茶杯放下了。
表哥又起哄要敬沈淮第二杯,沈淮笑着接了,这回陈婉拦住了:“行了行了,人家还要开车呢。”季忘东哼了一声“代驾嘛”,但还是把酒瓶放下了。
江蓠和沈淮没待太久,前后不过十分钟。起身告辞时,沈淮和每个人握了手,到季忘川时多握了一秒,说:“听江蓠提起过你,她总说以前多亏你们照顾。”这话听着周全,但季忘川品出一点别的意味来。其实大学那几年,江蓠的生活里最重要的人是温栩,可沈淮提的是“你们”。
门帘落下后,包间里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一些。季忘东还在咂摸沈淮那表是什么牌子,陈婉在收多余的碗碟。季忘川低头吃那只虾,虾肉凉了,有些腥。
“走吧。”顾西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顶,“快十点了,妈该等急了。”
结完账出了餐馆,风灌进来比来时更冷。人行道上的薄冰踩上去嘎吱响,表哥的车已经开过来停在路边,陈婉从车窗探出头喊:“初五去三亚给你们带椰子糖啊!”车尾灯亮起,汇入主路车流里,很快不见了。
季忘川掏出手机叫车,正低头划屏幕,顾西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抬头,看见餐馆门口暖黄的灯光下,江蓠和沈淮也出来了。沈淮正低头给江蓠系围巾,那围巾是暗红色的,绕了两圈在江蓠脖颈间,尾端塞进大衣领口里。江蓠站着没动,任凭他系,脸偏朝向马路这边。
四目相对。
空气冻得几乎凝固,路灯把几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交汇在人行道结了薄冰的地面上。江蓠先开了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碎:“你们也走啊?”
顾西点头:“叫了车,还在等。”
沈淮系完围巾直起身,自然地揽住江蓠的肩,那动作流畅得像是身体记忆。他朝路边张望了一眼:“我们车也还没到,这附近除夕前一晚真不好打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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