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楚长生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振臂高呼。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目光沉稳如渊，平静得像一口千年古井，连一丝波纹都不曾泛起。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猎猎风声、喧嚣人潮，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像是钉子，一颗一颗，狠狠钉进灵魂深处：
“诸位厚爱，楚某不敢辞。”
“御妖关乃人族北境屏障，楚某既受此任，必不负所托。”
语气极淡，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偏偏正是这种淡，反而让所有人的心口猛地一沉——这里面没有半分轻狂，没有半分自负，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与生俱来的担当，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平静坦然。
他说完这句，顿了一顿。
然后，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茫茫人海，越过绵延千里的城墙，直直投向远处妖族大军驻扎的方向。
那里，幽绿色的妖火密密麻麻，明明灭灭，如同无数双贪婪嗜血的眼睛，在黑暗的帷幕后死死窥视着这座人族最后的堡垒。
那些妖火连成一片，从近处铺到天际尽头，连绵不绝，仿佛永远也数不完、灭不尽。
空气中，腥臭的妖气扑面而来，低沉而压抑的兽吼声隐隐回荡，像是一首早已写好的死亡序曲，在天地间缓缓奏响。
但楚长生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惧色。
他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面前众人身上。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淬了火的铁，砸在砧板上，铮然有声，铿锵有力：
“妖族未退，危机尚存。”
“楚某只有一句——”
他刻意停顿了一瞬。
这一瞬，全场死寂，万籁无声，连呼吸都停了。
然后，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生生拔出来的，带着滚烫的热度，砸在地上，溅起火星：
“此关在，人族在。”
“关破之前——”
“楚某不退半步。”
最后四个字落下的一刹那，整座御妖关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风声，停了。
呼吸，停了。
心跳，也停了。
所有人都愣愣地望着城墙上这道身影，望着他站在天地之间、猎猎风中，衣袍翻飞如旗，脊背笔直如枪，仿佛就算这苍天塌下来，他也会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扛住！
短短十六个字。
却重逾千钧。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豪言壮语，这是一个承诺，一个用性命、用脊梁、用一身血肉做抵押的承诺！
死寂，持续了不过一息。
然后——
“好——！”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姜无涯第一个吼了出来，声音大得像是要把天穹震裂，把万里云海生生劈开！
这一嗓子，仿佛一颗火星溅入了干柴堆里。
轰然引爆！
“好！！！”
“统帅威武——！！”
“人族必胜——！！！”
欢呼声如同决堤的洪流，如同倾覆的山海，一浪高过一浪，一波盖过一波，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整座御妖关都在声浪中颤抖！
有人振臂高呼，喊得青筋暴起、嗓子嘶哑；
有人热泪盈眶，泪水滚落面颊却浑然不觉；
有人激动得浑身战栗，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
那些年轻修士仰头望着城墙上那道背影，瞳孔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这光芒里有崇拜，有狂热，有一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冲动！
他们仿佛看到了未来的自己，看到了有朝一日也能站在万千人前，说出同样掷地有声的话语！
而那些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辈修士，看着楚长生那张年轻得过分、却沉稳得可怕的面孔，看着他面朝妖族千万大军说出不退半步四个字——
恍惚间，他们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另一道身影也曾站在这里。
同样挺拔如松，同样坚定如山，同样面对着漫天妖火，同样说出了那句此关在，人族在。
只不过，那个人如今已经老了。
而新的那个人，已经站在了这里。
天穹之上，姜无涯俯瞰着下方那道年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这笑容里，有骄傲，有欣慰，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原本还想着，楚长生毕竟年轻，修为虽够，但在御妖关这种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地方，少不得要他出面帮衬几句、铺一铺路。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腹稿，准备等会儿站出来说几句话，给年轻人撑撑场面。
现在看来——
是他想多了。
有些人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条路。
不需要别人铺，不需要别人引，他往那里一站，路便从脚下延伸出去了，延伸到所有人面前，延伸到天地尽头。
姜无涯望着下方这片山呼海啸的景象，望着楚长生站在万千人前、面朝妖族大军的方向说出不退半步四个字，望着那些年轻修士眼中燃起的光芒，望着那些老辈修士眼角泛起的泪光——
他忽然觉得，这把老骨头，可以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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