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弥漫着鸽子汤醇厚温暖的香气。顾晏小心地将热好的汤倒入两个白瓷碗里，澄澈的汤底，几颗饱满的红枣和枸杞浮沉其间。他端着碗转身，发现傅深不知何时已站在厨房门口，正静静地看着他。
目光相接，傅深似乎没有移开视线的打算，那眼神深处翻涌着顾晏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情绪，不再是平日冰冷的审视，也不是商场上的锐利算计，更像是在透过此刻的场景，确认着什么，或者说，……怀念着什么。
顾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端着碗的手微微收紧，碗壁传来的热度熨帖着掌心。“可以喝了。”他垂下眼，轻声说。
傅深这才动了，他走上前，不是接过自己的那碗，而是极其自然地伸手，用指背极快地碰了一下顾晏端着碗的手指下方——那是容易被烫到的地方。
“小心烫。”他的声音低沉，动作快得几乎像是错觉，随即才接过属于自己的那碗汤，转身走向餐厅。
顾晏愣在原地，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瞬间微凉的触感。这不是傅深会做的动作，至少不是失忆后这个冷静疏离的傅深会做的。这更像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一种在长久相处中形成的、无需思考的本能。
他端着碗跟过去，两人在餐桌旁坐下。一时间，只有汤匙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
顾晏低头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着药材淡淡的甘甜和鸽子肉炖煮后的鲜香，一直暖到胃里。很舒服的味道。
“味道……很好。”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傅深，试图找个话题打破这过于安静的共处。
傅深也正舀起一勺汤，闻言动作顿了顿，没有看顾晏，目光落在自己碗中袅袅升起的热气上，声音有些飘忽：“嗯。她……我妈的汤，一直很好。”
他用了“一直”这个词。
顾晏的心轻轻一动。他看着傅深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商界精英的冷硬外壳，显得异常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是因为这碗来自母亲的、熟悉的汤吗？还是因为，在这个空间里，某些被刻意压抑的东西，正在悄然复苏？
“以前……”顾晏试探着开口，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什么，“我们经常喝吗？”
傅深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久到顾晏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又会用那句“过去的事”来搪塞。
然而，这一次，傅深却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顾晏空茫的心湖里激荡开一圈清晰的涟漪。他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关于他们的过去，并非一片虚无。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一口一口地喝着碗里的汤。温暖的不仅仅是胃，似乎连带着那颗因失忆而悬浮不安的心，也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依靠的落点。
傅深也沉默地喝着汤，偶尔抬眼，目光极快地掠过顾晏安静喝汤的侧脸，眼神深处那复杂的波澜再次涌现，但最终，都化为了碗中氤氲的热气，无声消散。
一碗汤见底，身体由内而外都暖和起来。窗外，城市的华灯初上，将玻璃染上斑斓的色彩。室内，灯光温暖，空气中还残留着汤的余香。
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戏剧化的告白，只有一碗温暖的汤，一次短暂的、近乎本能的触碰，和一个极其轻微却意义非凡的肯定。
冰层依旧存在，但裂痕处，已有暖流潺潺。有些东西，正在这日常的、细微的相处中，一点点被唤醒，一点点回归它原本的轨迹。顾晏放下空碗，看着对面同样放下碗的傅深，心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
他失去的记忆，或许并非遥不可及。它们就藏在这些看似平常的瞬间里，藏在傅深那双时而冰冷、时而复杂的眼眸深处，等待着被重新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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