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
天没亮,苟得就醒了。或者,他根本没睡着。雨停了,屋里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敲鼓。
他在黑暗里躺了会儿,数心跳。数到一百下,起身,下楼。
没点灯,就借着从高窗漏进来的、微弱的晨光,在铺子里慢慢走。从门口走到墙角,从墙角走到书架,从书架走到八仙桌,再从八仙桌走回门口。一圈,又一圈。
脚步很轻,像猫,几乎没声音。
他在心里默数:一天。
二十四个时辰。
最后一天了。
走累了,他在太师椅里坐下,看着墙上的钟。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咔,咔,咔。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响,像丧钟。
他盯着秒针,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移开视线,看向墙角。
那面镜子,还蒙着黑布,捆得紧紧的,像个沉默的囚犯。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黑布。
布是凉的,有点潮——可能是夜里湿气重。
他收回手,转身,走到后门,拉开门。
天已经蒙蒙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窄巷两头渗进来。地上汪着水,一洼一洼的,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墙头的草湿漉漉的,往下滴水,滴答,滴答。
他站在门口,看着巷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门,上栓。
走回八仙桌边,他拉开抽屉,拿出应验簿,翻到最后。
“待验”二字,墨迹深沉。
他盯着看了会儿,然后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写:
“五月廿七,卯时,最后一日。天阴,地湿,心静。待今夜子时,水土相克之地,利刃穿心。债清,命终。”
写完,他搁下笔,看着那行字。
字迹工整,笔画平稳,不像将死之人写的。
他笑了笑,合上簿子,锁回抽屉。
然后,他起身,走到书架旁,从最底层拿出那个小木盒,打开,取出那张全家福。
照片上,爷爷抱着他,父亲站在旁边,都在笑。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照片表面——其实没灰,但他还是擦了擦。擦完,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回盒子,盖上,放回原处。
又走到墙角,打开藤条箱子,拿出爷爷的手札。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小心地撕下来,折好,揣进怀里。
手札放回箱子,锁上。
做完这些,他在铺子里又转了一圈。摸摸书架,摸摸八仙桌,摸摸太师椅,摸摸那些书,那些铜钱,那些符纸。
像在告别。
然后,他坐下来,等。
等天黑。
等子时。
等分魂来。
等……死。
天慢慢亮了,又慢慢暗了。
这一天,苟得什么也没做。没出门,没吃东西,没喝水,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尊泥塑。
老刘中午来送面,敲了半天门,没人应。他把面放在门口,嘀咕着走了。傍晚又来送,早上的面还在,已经凉透,糊成一团。老刘把晚上的面放在旁边,叹了口气,走了。
苟得听见了,但没动。
他不想吃。
吃不吃,都一样。
反正,几个时辰后,就什么都没了。
胃是空的,心是空的,脑子也是空的。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的屋子,只剩下灰尘,和回声。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看着屋里的阴影一点点浓起来,看着黑暗一点点吞没一切。
终于,天全黑了。
他点上煤油灯。
灯焰跳了跳,稳住,投出一圈昏黄的光,刚好罩住八仙桌这一片。其他地方,都隐在黑暗里,影影绰绰,像藏着什么。
他坐在光里,等着。
怀表放在桌上,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咔,咔,咔。
像倒数。
戌时了。
亥时了。
子时快到了。
苟得的心跳,不知不觉加快了。咚,咚,咚,越来越响,和秒针的咔咔声混在一起,像在合奏一首……送葬曲。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不慌。
不急。
该来的,总会来。
他等着。
子时整。
怀表的滴答声,忽然停了。
不是表停了,是苟得听不见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听着周围的动静。
铺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听见了。
脚步声。
很轻,很飘,像猫走路,从门外传来。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停在门口。
然后,门被推开了。
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瘦高,灰衫,缺腿眼镜。
是分魂。
分魂走进来,脚步很稳,走到煤油灯的光圈外,停下。它的一半脸在光里,一半脸在暗里,看上去格外诡异。
苟得看着它,它也看着苟得。
两人一模一样,像在照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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