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苟得开口,声音很平静。
“我来了。”分魂说,声音和他一模一样,但更冷,更空。
“动手吧。”苟得说,闭上眼睛。
“不急。”分魂笑了,那笑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瘆人,“死之前,不想说点什么?”
苟得睁开眼,看着它。
“说什么?”
“说说你这一生。”分魂慢慢走近,走到光圈边缘,“活了四十五年,算了二十七年命,害了七十八条人命。有什么感想?”
苟得沉默了一下,说:“我欠的债,我还。”
“还得清吗?”分魂歪了歪头,“七十八条人命,你一条命,还得清?”
“还不清也得还。”苟得说,“我能做的,只有这个。”
“倒是干脆。”分魂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赞赏?“比你爷爷强。你爷爷到死,都没敢还债,把债留给了你。你倒好,认了。”
苟得没说话。
“你知道吗?”分魂在光圈外踱步,像在散步,“你爷爷当年,也像我一样,被阴眼缠着。他算了一辈子命,害了不知道多少人。到老了,怕了,想甩掉,就把阴眼转给了你。他觉得你小,阳气弱,阴眼能多蛰伏几年。等他死了,债就留给你了。真是……好爷爷。”
苟得还是没说话。
“你不恨他?”分魂停下脚步,看着他。
“恨过。”苟得说,“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没用。”苟得说,“债已经欠了,恨也还不清。不如认了,还了,一了百了。”
分魂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好,好。”它连说三个好,“你有觉悟。那,我就成全你。”
它伸出手。
右手慢慢变化,手指伸长,变尖,变硬,变成一把黑色的、泛着幽光的“影刀”。
刀尖对着苟得的心口。
“水土相克之地。”分魂说,声音很轻,“这铺子,地上是砖,砖是土。外面下过雨,门缝下有水渍。水渍漫过砖,就是水土相克。你坐在这儿,正好。”
苟得低头,看脚下。
地上果然有一摊水渍,不知什么时候从门缝渗进来的,在煤油灯的光下泛着幽光,慢慢向他脚边蔓延。
水土相克。
“利刃穿心。”分魂举起“影刀”,“这把刀,是你的恐惧,你的罪孽,你的债凝成的。用它杀你,最合适不过。”
刀尖慢慢靠近。
苟得看着那把刀,看着刀尖上幽幽的光,心里居然很平静。
不慌,不忙,不怕。
好像等的就是这一刻。
刀尖抵到他胸口了。
冰凉,刺骨。
他能感觉到,刀尖已经刺破衣服,刺破皮肤,刺进肉里。
很疼。
但他没动。
他看着分魂,分魂也看着他。
两人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交汇。
那一瞬间,苟得忽然觉得,分魂的眼神里,好像有一丝……悲悯?
是错觉吧。
刀尖又进了一分。
血渗出来,染红衣襟。
“还有遗言吗?”分魂问,声音很轻。
苟得想了想,说:“我死了,阴眼会怎样?”
“阴眼?”分魂笑了,“阴眼会离开你的身体,去找下一个宿主。不过,你的债还清了,阴眼会‘干净’一点。下一个宿主,可能不会像你这么惨。”
“那就好。”苟得说。
“你不恨它?”分魂问,“是它害了你一生。”
“恨过。”苟得说,“现在不恨了。它也是身不由己。”
分魂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你真是……怪人。”它说,“不过,也好。死得明白,死得干脆,比糊涂活着强。”
刀尖又进了一分。
血更多了,顺着衣襟往下淌,滴在地上,和那摊水渍混在一起。
红的水,黑的水,混成一滩,慢慢扩散。
水土相克。
血是水,地是土。
苟得看着那滩血水,忽然笑了。
“原来……是这样。”他说,声音很轻。
“什么?”分魂问。
“水土相克。”苟得说,“我的血,是水。这地,是土。我的血流干,渗进土里,就是水土相克。我坐在这儿,死在这儿,就是……死在水土相克之地。”
分魂愣了一下,然后大笑。
“聪明!”它笑得前仰后合,“你终于明白了!对,就是这样!你的血,你的命,就是最后的‘水’。这地,这铺子,就是‘土’。水土相克,你死在这儿,债就清了,卦就应了,一切就……结束了!”
刀尖又进了一分。
已经刺进胸腔了。
苟得能感觉到,刀尖抵到骨头了。
疼,钻心的疼。
但他还是没动。
他看着分魂,看着那把刀,看着自己胸口不断涌出的血。
血流得很快,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混着水渍,慢慢扩散,扩散,一直扩散到他脚下,浸湿了他的鞋。
水土相克。
原来是这样。
他笑了,笑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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