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皇后殿下贴身旧物,一枚平安扣玉佩。”崔司制温声道,“殿下嘱托奴婢转告小郎君:北地风寒,战事凶险,务必珍重自身。行事当以谨慎为先,为国效力,亦需保全有用之身。此佩随殿下多年,今赠与小郎君,盼能佑你平安归来。”
唐十八接过那尚带着一丝体温余韵的锦囊,入手沉甸甸的,不仅仅是因为玉佩的分量。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长孙皇后……这位历史上以贤德闻名、深得李世民敬重的千古贤后,他穿越以来只闻其名,仅在幼时模糊的记忆中有过极短暂的接触。他没想到,在自己因闯宫请战而彻底触怒皇帝、被剥去一切职衔、以戴罪白身远赴险地的时候,这位深居后宫、向来不问外朝争斗的皇后,会以这样一种方式,送来如此细致周到、充满长辈关怀的赠予。
这不仅仅是几件衣物和用品。那软甲,绝非寻常之物;那药物,必是宫中专供;那玉佩,更是意义非凡。这份关爱,超乎了单纯的“念旧”,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认可与庇护,一种在冰冷皇权与残酷朝争之外,来自女性长辈的、带着温度的牵挂与期许。
“皇后殿下隆恩,十八……感激涕零,没齿难忘。”唐十八深深躬身,声音有些发涩,“请崔司制回禀殿下,十八定当谨记殿下教诲,小心行事,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望,亦不负……家母当年护持之心。”
崔司制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又带着欣赏的柔和,微微颔首:“小郎君的话,奴婢一定带到。时辰不早,奴婢还需回宫复命,就此告辞。”
她再次屈膝一礼,带着两名小宫女,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巷口。
书房内重归寂静。老陈上前,看着地上那两个打开的箱笼,又看看唐十八手中紧握的锦囊,独臂微微颤抖,低声道:“郎君……皇后殿下她……”
唐十八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箱笼旁,拿起那件银色软甲,入手轻薄如无物,却隐隐透着金属的凉意与韧性。他认得,这恐怕是宫廷秘制、用特殊合金丝编织的宝甲,等闲刀剑难伤,价值连城,且绝非轻易可以赐下。长孙皇后将这样的东西给他,其用意……
他又解开锦囊,里面果然是一枚温润剔透、雕工古朴的羊脂白玉平安扣,玉质极佳,触手生温,正面刻着极细的云纹,反面似乎有个小小的、不易察觉的“长”字痕迹。这确实是贴身佩戴多年的旧物。
这份突如其来的、沉甸甸的皇家关爱,像一道暖流,注入他被朝堂倾轧、皇帝猜忌、前途未卜的寒意所浸透的心田,却又让他肩头的担子,感觉更加沉重了几分。这不仅仅是关爱,更是一份责任,一份期许,一份来自逝去母亲的旧主、当朝国母的无声嘱托。
他将玉佩小心地挂在内衫颈间,贴身藏好。软甲也当场换上,外面再罩上常服,果然轻便无感。那些衣物、药物、用具,都让老陈仔细收好,装入行囊。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窗前,望向皇宫方向。暮色四合,宫阙的剪影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下显得巍峨而沉默。凝晖阁里的那位帝王,心思难测,以“白身效力”将他放逐边关,是惩罚,是考验,或许也是某种更深沉的利用。而两仪殿深处的那位皇后,却在他临行前,送来了母亲般的温暖与牵挂。
一冷一热,一刚一柔,皆是天家心意,却都沉甸甸地压在他这个即将远行的少年肩头。
“老陈,”他低声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明日照常出发。这些东西,皇后所赐,务必小心保管,不可遗失,亦不可……轻易示人。”
“是!”老陈肃然应道。
“另外,”唐十八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告诉周叔和赵叔,我们此去,首要之事,便是协助张都督,解决云中箭矢之急!无论用什么方法,必须让新箭镞,尽快、足量地送到守城将士手中!其他一切,皆可暂放!”
“明白!”
夜色彻底笼罩了长安。崇仁坊的宅邸最后一次点亮灯火,却不是为了迎接新年,而是为了送别主人,奔赴那片被烽火与鲜血染红的北方土地。
炉火将熄于长安旧宅,却将带着皇后赐予的微暖与牵挂,在更凛冽的北风中,寻找重新燃烧的薪柴。
活字入库,墨香待发。
而少年将军(哪怕只是白身),即将踏上的,是一条真正用铁与血铺就的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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