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头先是仔细查看了焦炭,用特制的小锤敲击,倾听声音,又捡起一小块凑近闻了闻,眼中露出惊异。他们又拿起水力模型,拨动水轮,看着那精巧的齿轮连杆带动皮囊鼓风,更是面面相觑,低声议论。
最后,他们才将注意力放在那些钢条上。一人拿起一根,掂了掂份量,又用手指弹击,侧耳倾听回音。另一人则从随身工具箱里取出几样简单的工具:一把尺子,一个硬度测试用的标准锉刀,一块用于测试韧性的弯曲铁砧。
测试开始。尺子测量尺寸,分毫不差。锉刀在钢条边缘轻轻锉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匠头眉头紧锁,换了更硬的锉刀,结果依旧。他又将钢条一端固定在铁砧上,用铁锤猛力敲击另一端,使其弯曲到近乎九十度,钢条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却并未断裂,松开后,回弹幅度极小,几乎保持了弯曲形态——这说明其兼具极高的硬度和良好的韧性!
两名匠头的脸色变了。他们又测试了另外几根不同编号的试条,结果大同小异,性能都远超他们惯常见到的百炼钢,甚至比将作监秘藏的少数“宝刀”胚料也不遑多让!
测试持续了约一刻钟。两名匠头低声交流了几句,擦了擦额角的汗,转身向高台走去。
全场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们。
匠头登上高台,在阎立德面前躬身,声音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有些发颤:“启禀阎公,诸位上官。经初步查验,此焦炭……火质极硬,远超木炭,确是炼铁良材。水力模型,构思精巧,若放大建造,或可大幅节省鼓风人力畜力。至于钢料……”
他顿了顿,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才继续道:“二十根试条,尺寸规整,硬度……极高,韧性亦佳,均……均属上品!其性之优,下官……下官在将作监三十余年,前所未见!”
“哗——!”
尽管早有预料,但听到将作监的资深匠头亲口承认,且用上“前所未见”四字,台下还是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和议论声!许多工匠、军将模样的观众,更是激动得站了起来。
郑仁基、赵元楷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崔文懿捻须的手指也僵住了。
阎立德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他看向台下那依旧站得笔直、神色平静的唐十八,缓缓开口,声音多了几分探究:“此铁……炼制之法,耗费几何?与旧法相比,产量若何?可能稳定产出?”
这才是关键。性能再好,如果成本高昂、难以量产,也不过是玩物。
唐十八似乎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卷稍小的纸卷,双手呈上(由属官接过转呈):“此为新旧法粗略对比之数据,请阎公过目。新法因用焦炭、高炉及水力鼓风,虽初期建造成本稍高,然燃料利用率提升,人力大减,单次出铁量倍增,且品质稳定。综合折算,同等品质之钢,新法耗时仅为旧法三成,耗料约为七成,综合成本……可降五成以上。若能扩大规模,成本还有下降空间。”
“五成?!”台上台下,又是一片倒吸冷气之声!连一直沉稳的阎立德,握着纸卷的手都微微抖了一下!王焕更是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精光爆射!他是兵部的人,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同样的钱粮,能装备多一倍的优质兵甲!这对边军意味着什么?
郑仁基脸色铁青,猛地看向赵元楷。赵元楷额头见汗,慌忙起身,对着阎立德躬身道:“阎公!此子所言,恐有夸大!新法古怪,我等闻所未闻,仓促之间,安知其中有无隐患?是否靡费更巨?产量稳定与否,更是未知之数!岂能凭他一家之言,便轻信之?下官建议,当将此批匠人、图册,悉数移交将作监,由有司组织精干匠师,详细验看、反复试验,经年验证无误后,方可定论!”
他这是要强行“接管”了。
“赵少监此言差矣!”
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从台下人群中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穿着半旧儒衫、面色黧黑、年约三旬的士子,越众而出,对着台上拱手,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学生乃国子监生员,李肃,陇西寒门。学生虽不懂冶铁,却也知边关将士浴血,急需坚甲利刃!唐研造所献之铁,既有将作监大匠亲验为优,又有详实数据对比,言明可省国帑、增产量,此乃利国利民之实绩!岂能因‘闻所未闻’、‘恐有隐患’之虚言,便行拖延搁置之事?将作监若欲‘详细验看’,何不当场提出疑难,与唐研造对质辨明?何须将人、物尽数收走,‘经年验证’?北境烽烟,可能等得‘经年’?!”
这士子言辞恳切,又句句扣着“边关”、“国帑”、“实绩”,顿时引起台下不少人的共鸣,尤其是一些同样出身寒微、或有亲朋在军中的观众,纷纷出声附和。
“说得好!”
“就是!东西好就行,管他新法旧法!”
“兵部王郎中就在台上,边军急不急,王郎中不清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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