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映出的门框边缘,似乎有一道极其短暂、极其不易察觉的、深色布料边缘的晃动阴影。如同一条潜伏在门缝外的、无声窥伺的毒蛇,一闪即逝。
李士群的监视。从未放松。
武韶放在桌下的右手,指尖在膝盖的深色布料下无声地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更尖锐的疼痛对抗着左肩那地狱般的折磨和心头翻涌的寒意。他拿起桌上的白瓷茶杯,杯身冰凉。没有水。他只是用指腹反复摩挲着光滑的杯壁,仿佛能从那冰冷的触感中汲取一丝虚假的慰藉。
就在他指腹无意识地划过杯沿下方某个细微磕痕的瞬间——
“笃…笃…笃笃…”
又是敲门声。节奏与王占奎截然不同,更轻,更急促,带着一种底层传递物品特有的、小心翼翼的短促。
武韶的心猛地一沉!这个节奏…是楼下负责外勤文件传递的老赵头!他从不轻易上楼!
“进。”武韶的声音保持着平稳,握着空茶杯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门被推开一条更窄的缝。老赵头那张布满褶子、永远带着几分木讷和惶恐的脸探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信封,边缘被汗渍洇得有些发黑。
“武…武顾问,”老赵头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底层人特有的那种谨小慎微,“刚…刚有个跑腿的,说…说是闸北‘墨韵斋’送来的…新到的徽州松烟墨样…让您…过过目。”他结结巴巴地说着,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武韶。
墨韵斋?徽州松烟墨?
武韶破碎镜片后的瞳孔深处,瞬间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这是“裁缝”紧急联络的暗号!军统!
他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依旧是一副被打扰了案头工作的、带着点文人式不耐烦的神情,微微皱眉:“墨样?放桌上吧。说了多少次,这种小事不必急慌慌送上来。”
“是…是…”老赵头如蒙大赦,赶紧将那个薄薄的信封放在桌角,逃也似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办公室内重归死寂。只有武韶左肩深处那持续嗡鸣的剧痛和他自己沉稳得近乎刻意的呼吸声。
他静静地坐了几秒钟,破碎镜片后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仔细扫视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材质普通,没有任何标记,封口只用最普通的浆糊随意粘着,边缘被老赵头的汗手捏得有些变形。一切看起来都符合“墨样”的身份。
他伸出手,指尖稳定地拿起信封。触手微温,带着老赵头汗液的黏腻感。他动作自然,仿佛真的只是要看看墨样,用指甲轻轻挑开封口处那点脆弱的浆糊。
信封里没有墨块。只有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比火柴盒略大的薄纸片。
武韶用指尖将纸片捻出,在桌面上摊开。纸上没有任何抬头落款,只有一行用极细的钢笔、书写得极其匆忙潦草的小字,墨迹甚至因书写者手心的汗渍而微微晕开:
“日汪密约,久候不至。秋深霜重,速取速决。”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武韶的视网膜上!是“裁缝”!军统的催命符!“日汪密约”——戴笠追索已久、关乎汪伪政权彻底卖国条款的核心文件!“秋深霜重”——赤裸裸的最后通牒!暗示着期限将至,若再无进展,等待他“蝎子”的,将是军统家法的严酷“霜冻”!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与左肩那焚身的剧痛猛烈碰撞!武韶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一缩!额角刚刚干涸的冷汗瞬间再次渗出!军统的耐心耗尽了!这份催逼,比76号的阴冷和李士群的监视更加致命!戴笠的手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巨大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轰然压下!左肩的剧痛在这极致的压迫下仿佛被点燃,化为焚心的烈焰!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眼前似乎有金星乱舞!握着那张薄薄纸片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指关节泛起青白!
他猛地闭上眼,破碎镜片后的眉头紧紧锁死,牙关死死咬住,口腔里瞬间弥漫开浓重的铁锈腥甜!舌尖的剧痛强行拉回了他几乎被压力冲垮的意志。
不能乱!绝不能乱!
“邮差”老常的骨灰…铸进了冰冷的零件…在电波中无声守望…
“夜莺”在更深的黑暗中搏动…
还有组织严令:勿涉内斗,保存自身…
一个个沉重的砝码,压在他剧烈摇晃的天平两端。军统的催逼是悬在头顶的铡刀,而暴露的代价,则是万劫不复,是无数战友用生命铺就的潜伏网络瞬间崩塌!
他缓缓睁开眼。破碎镜片后的目光,如同淬火后冷却的寒铁,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强行压入那深不见底的冰层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沉静。他拿起桌上那个冰冷的白瓷茶杯,将那张催命的纸条凑近杯口。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摩擦声。武韶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极其稳定地捻动着那张薄纸片。纸片边缘,在杯口内壁那点微不足道的、因干燥而略显粗糙的釉面上,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摩擦着。动作轻微、自然,如同只是无意识地捻动一张废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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