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 两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办公室死水般的寂静。
“进。” 黑泽的声音不高，如同冰层摩擦。
门无声地滑开一条缝。一个同样穿着墨绿制服、身形瘦削、面色如同白蜡般缺乏血色的年轻中尉闪身进来，动作轻捷得如同猫。他是黑泽最信任的副官，渡边纯一。渡边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在距离桌沿一米处站定，身体绷得笔直。
“大佐，‘灰鼠’报告。” 渡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特高课人员特有的、刻意抹去情绪波动的平直。“目标武韶，今日午后三时二十分，抵达大和饭店，入住三楼307房间。表面行程是参加明日由弘报处举办的‘日满文化亲善恳谈会’。‘灰鼠’小组已按您的指示，完成对目标房间的初步技术布控（微型监听器），并启动对目标在饭店内所有公开活动的全程监控。饭店管理层内线已激活，随时可提供内部配合。”
渡边语速平稳地汇报着，同时将一份薄薄的、打印着密密麻麻小字的监视记录放在黑泽面前。记录详细记载了武韶进入饭店后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与门童的互动、前台登记时的神情、走向电梯的步态、进入房间的时间…甚至包括他在电梯门关闭瞬间，镜中影像的微妙角度。
黑泽没有看那份记录。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穿透昏暗的光线，落在渡边那张缺乏表情的脸上。“他左肩的动作？” 黑泽突然问道，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渡边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钦佩。他立刻回答：“报告大佐！目标在踏上饭店台阶第三步时，身体重心转移瞬间，左肩部位出现极其细微的、持续时间不足零点五秒的顿挫和僵硬。左手插在大衣口袋内，指关节位置有明显下压动作。进入大堂后，目标虽步履从容，但在走向前台约十米距离内，左手始终未离开口袋。进入电梯后，监控无法覆盖，但‘灰鼠’观察到他关闭电梯门后，身体有极其短暂的倚靠厢壁动作。”
精确。如同手术刀般精确。每一个细节，都在印证黑泽心中的判断——那道边境留下的枪伤，那枚深嵌入“蝎子”体内的毒刺，依旧在隐隐作痛，依旧是他无法彻底抹去的破绽！
黑泽深陷的眼窝里，那点冰冷的凶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如同黑暗中食肉兽瞳孔的收缩。“很好。”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带着一种发现猎物弱点的、近乎愉悦的冰冷。“‘灰鼠’小组，持续监控。目标在饭店内接触的每一个人，交谈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次无意识的肢体动作，都要记录下来。特别是…他与任何非日籍人员的接触。”
“哈依！” 渡边挺直身体。
“另外，”黑泽的声音更冷了几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启动‘蛛网’B级预案。目标在长春市内所有已知活动轨迹——住所、办公地点、常去的书店、茶馆…增派外围监控点。启用备用电话监听线路。他接触过的所有非核心人员，包括弘报处的低级职员、饭店侍者、黄包车夫…全部纳入筛查范围。我要知道，这只‘蝎子’在新京的每一根触须，每一次呼吸！”
“哈依！明白！”渡边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B级预案！这意味着对目标的监控强度已达到近乎“贴身囚笼”的程度！这需要调动新京特高课近三分之一的人力物力！大佐对那个文化官员的执念…已经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
渡边领命，正欲转身离开。
“等等。”黑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更深的、不易察觉的阴鸷。“石井部队那边，‘特殊项目’的安保评估报告，送来了吗？”
渡边立刻从公文夹中抽出一份标着“绝密·防疫研究室”字样的文件袋，双手呈上。“刚刚送达，大佐。石井少佐方面对我们的安保方案提出了…一些异议。”渡边谨慎地选择着措辞。
黑泽接过文件袋，并未立刻打开。那冰冷的、印着“防疫研究室”字样的标签，在他眼中如同一个巨大的、充满讽刺的黑色玩笑。石井四郎的部队在做什么？那些打着“防疫”旗号，在哈尔滨郊外那座被高墙电网包围的魔窟里进行的“特殊研究”…那才是帝国真正的、不能见光的“核心项目”！而他黑泽，这个边境的“失败者”，现在被发配来守护的，正是这座人间地狱的大门！
耻辱感再次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但这一次，冰冷的愤怒之下，却滋生出一丝更扭曲的念头。石井…石井部队…那里面埋藏着帝国最深的秘密，也必然吸引着最危险的敌人！如果…如果那只“蝎子”的触角，真的胆敢伸向那里…那么，这“特殊项目”的安保任务，就不再是冷藏他的冷宫，而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埋葬那只“蝎子”的完美陷阱！
他挥了挥手。渡边如同得到赦令，无声地鞠躬，迅速退了出去，厚重的铁门再次隔绝了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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