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他们懂得什么是真正的文化?不过是些粗陋的模仿罢了!”那关西口音轻蔑地评论着刚结束的一场京剧改良演出。
武韶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没有任何温度、反而带着一丝冷嘲的弧度。他扶了扶金丝眼镜,镜片恰到好处地反了一下吊灯的光,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寒。扮演这个角色,他已炉火纯青。融入,不是简单的附和,而是成为这片泥沼的一部分,让污泥成为自己的保护色。他需要更深地扎进这所谓的上流社会,在觥筹交错、谈笑风生间,触摸到那些被重重帷幕遮掩的、真正致命的秘密。
“武桑,久等了。您的房间钥匙,三楼,朝南,视野很好。”女接待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一串黄铜钥匙递了过来。
“谢谢。”武韶接过钥匙,声音温和有礼,标准的东京腔日语。
他转身走向电梯。电梯门是锃亮的黄铜,光洁如镜。在门即将关闭的瞬间,镜面清晰地映出了他身后大堂的景象——那个代号“灰鼠”的特务,看似无意地踱步到前台,正与那位女接待员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却如同鹰隼般,牢牢锁定在缓缓上升的电梯门上。
电梯厢平稳上升,轻微的失重感传来。武韶靠在冰冷的厢壁上,闭上了眼睛。左肩深处,那根生锈的钢针,在封闭温暖的空间里,似乎蛰伏了下去,只留下一种深沉的、挥之不去的酸胀和冰冷。这疼痛,是警钟,是镌刻在骨头上的密码,是连接着1937年冬那场悬崖烈焰与此刻这长春魅影的、无法斩断的血色脐带。
电梯“叮”的一声轻响,停在三楼。门缓缓滑开。门外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吸尽了脚步声。走廊两侧的壁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一片寂静。
他走出电梯,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无声无息。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嚓。”
门开了。房间里温暖如春,陈设豪华,巨大的落地窗外,可以俯瞰长春冬日萧瑟的街景和远处伪满“帝宫”那模糊、压抑的轮廓。
武韶反手关上门,落锁。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前。窗外,暮色开始四合,将这座傀儡之都染上一层灰暗的铅色。街道上,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寒冷中显得格外脆弱。
他缓缓抬起右手,解开大衣纽扣,脱掉。动作牵扯到左肩,又是一阵熟悉的酸胀刺痛。他皱了皱眉,将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他伸出左手——那只一直插在口袋里的手,尝试着,极其缓慢地抬起来,去解衬衫领口的纽扣。
动作异常艰难。手臂抬到某个角度时,肩胛骨深处便传来筋络被强行拉扯的剧痛和一种令人牙酸的滞涩感,仿佛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肌肉细微的颤抖和额角重新沁出的冷汗。最终,他放弃了,用右手完成了这个简单的动作。
他走到穿衣镜前,镜中人依旧衣冠楚楚,面色平静。他解开衬衫上方的几颗纽扣,微微侧身,对着镜子,缓缓拉下左肩的衬衫衣料。
一道深褐色的、扭曲如蜈蚣般的疤痕,狰狞地匍匐在苍白的皮肤上。疤痕周围,肌肉的纹理显得有些僵硬、萎缩,与健硕的右肩形成刺眼的对比。他伸出手指,指尖冰凉,轻轻按在疤痕的中心。
一股尖锐的、如同电流般的刺痛感瞬间从指尖传遍全身!
他猛地抽回手指,镜中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那深藏的疲惫和痛楚被一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瞬间覆盖。
伤痕潜伏。
新京魅影。
无声的碑,已立于这更深的敌腹。
新的棋局,在清酒的暗光与瓷瓶的冰冷中,悄然布下第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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