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文内容如同淬毒的钢针,一个字一个字,狠狠钉入他的脑海:
联络站焚毁。人员折损。电台沉没。核心名录险失。
黑泽未除。反遭猎伤。
‘蝎子’!
你!失!职!
何以自处?!
何以谢罪?!
何以面对…党国栽培?!
即刻…
电复!
不得…有误!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武韶的神经上。“失职”二字,更是如同两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让他本就因失血而急促的呼吸猛地一窒!冰冷的汗珠再次从额角渗出,沿着紧绷的颧骨滑落。他能清晰地想象出,在重庆那座幽深阴冷的罗家湾大院深处,戴笠那张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必然凝结着怎样的雷霆风暴。那份通过冰冷电波传来的质问,每一个停顿都蕴含着足以碾碎灵魂的威压和失望。
“何以自处?何以谢罪?何以面对党国栽培?”——这已经不是质问,是审判!是来自权力金字塔尖的、冰冷无情的最终裁决!电台沉没,意味着他与军统总部的常规联系被物理切断,如同断线的风筝。黑泽未除,反遭重创,更坐实了他行动的“失败”。联络站焚毁,同志死伤…这些冰冷的字眼背后,是活生生的面孔,是滚烫的血!而这一切的“责任”,此刻都如同沉重冰冷的枷锁,死死扣在了他“蝎子”的代号之上!
一股混杂着剧痛、疲惫、屈辱和滔天压力的洪流,猛地冲上武韶的喉咙口。他死死咬住下唇,铁锈般的腥甜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强行压下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嘶吼。左肩的伤口在剧烈的情绪波动下,如同被再次撕裂,温热的液体又一次渗透了绷带。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沾满污秽和干涸血渍的右手上。这只手,刚刚为了保全那份几乎葬身火海的核心名录,亲手点燃了焚毁联络站的烈焰,将数位可能还存有生机的同志连同敌人的觊觎一同化为了灰烬。这只手,也曾在黑暗中传递出决定性的情报,将“北极星”送出生天,将“香灰”中的秘密送达彼岸。功与罪,血与火,生与死…此刻都沉重地压在这只手上。
安全屋的死寂被无限放大,只有窗外远处搜捕的喧嚣和近在咫尺的、自己沉重压抑的心跳声。煤油灯芯爆出一朵微小的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昏黄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摇曳不定的阴影,如同他此刻动荡濒临崩溃的心绪。
时间在剧痛和重压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磨蹭。墙那边,“影子”的敲击声停止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等待。他知道,“影子”一定也在墙的另一边,屏息凝神,等待着“蝎子”面对这场来自最高层的、决定命运的雷霆质询,将作何回应。
武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所有的痛苦、挣扎、愤怒…都被一种近乎残酷的冰冷所取代。那是一种在绝境深渊中淬炼出的、摒弃了一切杂念的纯粹意志。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动作牵扯着左肩的伤口,带来一阵阵令人眩晕的锐痛。指尖因失血和寒冷而微微颤抖,但他稳稳地悬停在了“蛩语”那冰冷光滑的金属发报键钮上方。
没有辩解。没有申诉。没有对伤痛的描述。更没有对自身处境的哀鸣。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里所有的浊气和痛苦都挤压出去。然后,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带着一种决绝的、近乎自毁的力量,稳定而精准地按了下去!
“滴…答答…滴答…答答答答…”
冰冷、短促、毫无情绪起伏的摩尔斯电码脉冲,从微型发报机中微弱地辐射出去,穿透这间安全屋的黑暗与污浊,穿透东宁镇密不透风的搜捕罗网,穿透千山万水,射向那座掌控着他生杀予夺大权的幽深庭院。
电文极其简短,只有两行:
名录已焚。身可碎。
‘蝎子’…仍在。
—— 电复
“仍在”二字,敲击得格外沉重、清晰。如同掷地有声的烙印。
最后一个电码脉冲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武韶的手指离开了键钮,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垂落。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深处的灼痛和铁锈味。冷汗浸透了贴身的衣物,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就在这时,隔壁墙壁再次传来极其轻微的敲击声。笃笃…笃… 三下,间隔规律。这是“影子”确认收到电文的信号,也是暂时解除警报的表示。
武韶紧绷的神经并未因此有丝毫放松。他知道,戴笠不会满意。这份冰冷简短、毫无悔罪姿态的回复,更像是一种沉默的对抗,只会进一步激怒那位掌控着生杀大权的“老板”。更大的风暴,或许已在酝酿。而眼前,黑泽布下的天罗地网,正随着他失血虚弱的身体,一寸寸收紧。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墙角那张破板床上。床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静静地躺着一只普通的军绿色搪瓷缸子。缸子里,盛着半缸冰冷的、浑浊的井水。水面微微晃动,倒映着摇曳的微弱灯火和他自己模糊、苍白、如同鬼魅般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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