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油灯光,终于照亮了他的上半张脸。
武韶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如同被烈火焚烧后又强行拼凑起来的蜡像!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浅不一的焦褐色,布满了纵横交错、如同蜈蚣般凸起的狰狞疤痕!左半边脸尤其可怖,肌肉扭曲僵硬,眼皮被疤痕拉扯得几乎无法完全闭合,露出浑浊发黄的眼白。右眼相对完好,但那瞳孔却异常地幽深、平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在疤痕遍布的脸上,投射出令人心悸的冷静光芒。他的鼻梁似乎曾经断裂过,歪斜地塌陷着。嘴唇干瘪,被疤痕拉扯得微微变形,紧抿成一道冰冷的直线。
这张脸,是地狱的通行证,是酷刑的活化石!任何与“技艺登峰造极”的想象,都在这张脸面前被击得粉碎!
“喝。” 嘶哑的声音命令道,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将那碗散发着浓烈苦涩气味的药汁递到武韶嘴边。
武韶看着那张触目惊心的脸,看着碗里漆黑粘稠、如同泥浆般的药汁,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搅!喉咙里的腥甜汹涌翻腾!但他没有选择。他强忍着巨大的不适和怀疑,张开干裂的嘴唇。
药汁滚烫、苦涩到了极点!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土腥和腐败气息,如同吞咽滚烫的泥浆!药汁滑过喉咙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如同火焰般灼热的暖流猛地从胃部升腾而起!这股灼热霸道无比,瞬间压过了腹腔深处的冰冷剧痛,甚至带来一种近乎虚脱的强烈松弛感!但同时,一股更加猛烈的恶心感也随之涌上!
“呃…噗——!” 武韶再也无法忍受,身体猛地侧翻,对着“棺材”外冰冷的地面,剧烈地呕吐起来!这一次吐出的,不再是鲜血,而是大股大股混合着黑色药汁和胃液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秽物!
呕吐让他几乎虚脱,眼前阵阵发黑。但奇怪的是,胃部那如同钝刀切割般的剧痛,竟然在这阵撕心裂肺的呕吐之后,奇迹般地减弱了许多,只剩下一种闷闷的、如同余烬般的灼烧感。那股冰冷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似乎也被那霸道的药力驱散了一些。
“阎王…不收…咳血的鬼…” 嘶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嘲讽?“死不了…就起来…把脏东西…收拾了…”
武韶剧烈地喘息着,口腔里充斥着苦涩和酸腐的味道。他挣扎着,用手肘支撑起虚弱的身体。深陷的眼窝里,目光死死地锁定着那张疤痕遍布的脸,锁定着那只完好右眼中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咳咳…你到底是谁?” 武韶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种不顾一切的锐利,“‘印匠’?你是…‘印匠’?”
阴影中的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那只完好的右眼,瞳孔深处仿佛瞬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快得如同错觉。他没有回答武韶的问题,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重新佝偻着背,坐回那个倒扣的木箱上,重新拿起药钵和药杵。沙沙…沙沙…研磨的声音再次响起,节奏稳定如初,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沉默。只有药杵研磨的沙沙声在死寂的棺材铺里回荡,如同时间流逝的刻度。
武韶的心沉到了谷底。难道猜错了?这只是一个古怪的、会点土方子的棺材匠?
他不甘心!目光如同最执着的探针,一寸寸扫过这个狭窄、压抑、充满了死亡气息的空间。突然,他的视线定格在墙角那个小小的药炉上!
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的黄泥小火炉,炉膛里燃烧着微弱的炭火。炉子上坐着一个深褐色的粗陶药罐,罐口正丝丝缕缕地冒着白色的蒸汽。吸引武韶目光的,不是药炉本身,而是药炉旁边,随意搭在一块破抹布上的东西!
一把刻刀!
不!不止一把!是几把!
它们安静地躺在油腻的破布上,在油灯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幽冷、内敛的金属光泽!
武韶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他的心脏如同被重锤擂击!
那不是福寿堂里那种粗笨的、用来刻墓碑的凿子或宽刃刻刀!
那是极其纤细、如同柳叶般轻薄、刀尖却异常锐利、带着微妙弧度的精钢刻针!针柄用细密的、带着岁月包浆的藤条紧密缠绕,便于手指精准发力!这种刻针,是微雕、是金石篆刻登峰造极的大师,用来在方寸之间勾勒天地、复刻神韵的专属工具!寻常刻碑匠人,一辈子都未必能摸到这种级别的刻刀!
武韶的目光猛地移向那个佝偻的背影!移向那双在药钵上方稳定移动的、枯瘦、布满伤痕和老人斑的手!那双手…那稳定到可怕的研磨动作…那精准得如同机械的节奏…这绝非一个普通棺材匠的手!
“‘茧’…咳…‘茧’让我…来找‘印匠’…” 武韶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烧红的炭火里滚过,“东宁神社…朱印文书…要救人…救比命还金贵的人…只有‘印匠’…能造那把…开地狱之门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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