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代号“铁砧”,是“磐石”小组在“百乐声”内部的技术核心,沉默寡言,技艺精湛如机器。他听到了赵大锤那压抑不住的、粗重而紊乱的喘息,也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惧。但他没有回头,没有安慰,只是用一块沾满油污的破布,更加用力地擦拭着那个特制的、用来浇铸封盖的金属模具型腔。模具内壁已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在昏黄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幽光。
“铁……铁砧师傅……”赵大锤的声音干涩发颤,如同砂纸摩擦,“……真……真要……干?”他下意识地又搓了搓手,目光再次扫向紧闭的铁门,仿佛那扇门外,随时会冲进索命的恶鬼。
“铁砧”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依旧沉稳地擦拭着模具。他沉默了几秒,才用低沉沙哑、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回答,没有一丝波澜:“炭火已旺。时辰到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自然法则。
就在这时——
“笃……笃笃……笃!”
三短一长,极其轻微、带着特定节奏的敲击声,如同幽灵的低语,在车间厚重的铁门外响起!声音被风雪的呼啸掩盖了大半,却清晰地穿透了铁门的缝隙,传入赵大锤和“铁砧”的耳中!
赵大锤浑身猛地一哆嗦!差点跳起来!
“铁砧”擦拭模具的手终于停顿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半张脸——那是一张极其普通、丢在人堆里瞬间就会被遗忘的脸,只有那双眼睛,在布满油污的皱纹下,闪烁着一种如同淬火钢铁般的、冰冷而坚定的光芒。他对着赵大锤微微点了点头。
赵大锤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颤抖着走到铁门旁,拔掉沉重的插销,将铁门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个裹着破旧棉袄、帽檐压得极低、几乎看不清面容的瘦小身影如同泥鳅般滑了进来,带来一股刺骨的寒风和雪沫。是“邮差”!他手中紧紧抱着一个用破麻布包裹的、约莫一尺见方的沉重木盒!
“信号……‘铸’!”“邮差”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带着一路疾奔后的喘息和风雪的寒气。他将木盒塞到赵大锤怀里,动作没有丝毫停留,转身便再次消失在门外的风雪黑暗中。铁门被迅速关上,插销落下。整个过程,快如鬼魅,无声无息。
赵大锤抱着那沉重的木盒,如同抱着烧红的烙铁,又像抱着千钧巨石。他踉跄着走回“铁砧”身边的工作灯下。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木盒粗糙的表面,上面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种深入木纹的、冰冷的沉重感。他颤抖着手指,解开麻绳,掀开盒盖。
里面,静静地躺着那块从伪满审查委员会库房流转出来的、被深褐斑驳金属封盖死死压住的顶级虫胶母版!封盖冰冷的金属表面,在昏黄灯光下反射着沉重、内敛、如同古老岩层般的哑光。封盖上那些均匀分布的、如同星辰碎屑般的骨灰融合点,此刻更显得神秘而悲怆。
而在木盒的一角,还放着一个更小的、密封得极其严实的锡罐——那是“磐石”同志剩余的全部骨灰!赵大锤的目光落在那个冰冷的锡罐上,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铁砧”的目光也落在那块沉重的母版和锡罐上。他那双如同淬火钢铁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混杂着敬意与决绝的波澜。他不再言语,只是对着熔炼炉的方向,重重地点了下头。
熔炼炉里的焦炭已经烧得通红,幽蓝色的火苗变成了炽烈的橙黄色,热浪扭曲了炉口附近的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车间内的温度开始明显升高,驱散着刺骨的寒意,却又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燥热。
“铁砧”拿起一块锡锑合金锭,用特制的长柄坩埚钳稳稳夹住,将其缓缓送入那翻滚着炽热火焰的炉膛深处!冰冷的金属接触到高温的瞬间,发出“滋滋”的轻响,表面迅速泛起一层流动的微光。赵大锤则拿起那包暗红色的氧化铁粉末,如同捧着祭祀的香灰,站在一旁,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个神圣而残酷的时刻。
合金锭在烈焰的拥抱下,缓慢而坚定地改变着形态。坚硬的棱角变得圆润、模糊,银亮的表面蒙上了一层流动的橘红色光晕,如同沉睡的金属之灵在苏醒。终于,它彻底屈服于高温,化作了一汪在坩埚底部微微荡漾、闪烁着诱人而致命光泽的液态白银。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将赵大锤脸上惊恐的汗珠瞬间蒸干。
“铁砧”用坩埚钳夹起坩埚,动作沉稳有力。滚烫的金属液在坩埚内微微晃荡,映照着炉火的光芒,如同熔化的星辰。他将那包暗红色的氧化铁粉末递向赵大锤。
赵大锤的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他接过粉末,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某种力量。他颤抖着,将粉末均匀地、如同天女散花般,撒入那翻滚的银亮熔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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