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是人造的。”武韶放下水杯，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力，“是人造的，就有失灵的时候。电流不稳……元件老化……操作者手抖一下……或者……环境干扰太强……”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地上那片尚未清理的狼藉——破碎的瓷片、流淌的酒液、甚至那摊隐约可见的尿渍。“……都可能让它……‘看’错了东西，‘听’错了声音……冤枉了……不该冤枉的人。”
“冤枉”二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金科长的心坎上！他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了桌布边缘，指关节捏得发白，身体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他想起自己经手过的一桩“通匪案”，那个屈打成招的皮货商……那台老式测谎仪上剧烈跳动的指针……难道……难道也是“失灵”？！
“就像刚才那侍者，”武韶仿佛没有看到金科长的异样，继续用他那平静得近乎残酷的语气说着，目光落在侍者被拖走的方向，“谁能想到……他是被人‘下药’了呢？若非后来真相大白……他岂不是要背着‘笨手笨脚’的污名……冤屈一辈子？”
“哐当！”
邻桌突然传来一声突兀的脆响！
众人惊愕望去。只见一个穿着伪满文官制服、姓钱的科长，脸色煞白，失手打翻了自己的汤碗！浓稠的汤汁泼洒在雪白的桌布上，如同另一滩污秽的伤口。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连声道歉：“对……对不起！手滑！手滑！” 但他的眼神，却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惊惶，如同惊弓之鸟，目光下意识地又瞟向了那台“真言”。
武韶心中冷笑。又一个心中有鬼的！
就在这时——
“嗡——滋滋滋……”
一阵极其突兀、尖锐、如同指甲刮过玻璃般的电流啸叫声，猛地从宴会厅的角落里爆发出来！声音凄厉刺耳，瞬间盖过了所有低语，狠狠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啊！” 几个胆小的女眷再次捂住了耳朵。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绳索牵引，齐刷刷地、带着惊恐和难以置信，再次聚焦在声音的来源——那台“真言”测谎仪！
只见那台冰冷机器的巨大示波管屏幕上，原本漆黑一片的屏幕，此刻竟然诡异地亮起！一条惨绿色的扫描基线如同发狂的毒蛇，疯狂地、毫无规律地上下剧烈跳动、扭曲！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啸叫！旁边的几盏指示灯也如同抽风般，疯狂地闪烁着刺眼的红光！
它……它自己启动了？！
而且……明显处于一种极其不正常的、失控的状态！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在人群中炸开！宾客们再也无法保持镇定，纷纷离席后退，远离那个如同恶魔般嘶吼的角落！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惊呼声、低语声、杯盘碰撞声再次响起！刚才被武韶话语植入的“机器故障”、“冤假错案”的种子，在这突如其来的、活生生的“失控”景象浇灌下，瞬间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看！它……它真的……出问题了！”
“刚才武专员说什么来着？！环境干扰？！”
“天哪……这要是测谎的时候……突然这样……”
“……那指针乱跳……岂不是……指谁谁死？！”
“冤死鬼啊……”
恐惧的低语如同毒雾般在人群中弥漫开来。金科长更是面无人色，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看向“真言”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那不是机器，而是择人而噬的妖魔！钱科长也僵在原地，打翻的汤汁顺着桌布滴落在他锃亮的皮鞋上，他都浑然不觉。
黑泽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极其难看！如同被当众狠狠扇了一记耳光！他精心布置的威慑神器，此刻却成了制造恐慌、印证武韶“机器失灵论”的铁证！他猛地转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死死钉向站在机器旁、同样一脸惊愕、手忙脚乱试图稳定机器的两名技术员！那目光中的怒火和质疑，几乎要将他们烧成灰烬！
武韶依旧坐在原地，手中捏着那块白餐巾。他微微低下头，借着擦拭嘴角的动作，掩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刺骨的光芒。胃部的剧痛因为刚才的紧张和此刻的“成功”而更加汹涌，但他嘴角却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第一步，成了。
恐惧的种子已经播下，并在“真言”失控的“事实”浇灌下，开始疯长。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黑泽那双喷射着怒火的眼睛，脸上依旧是那副带着病容的、人畜无害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和下一波心理攻势的蓄势待发。这场死亡宴会的高潮，远未到来。他需要将这份恐慌，导向一个更具体的、能瞬间引爆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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