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大佐……恕……恕罪……”武韶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昏死过去。
黑泽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武韶那副随时可能毙命的惨状,看着地上痛苦呻吟的部下,看着一片狼藉、弥漫着浓烈焦糊血腥的现场,又看了看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和散落的“文房工具”。那张苍白的脸上,冰冷的审视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混杂着厌恶和疑虑的动摇。强行搜查一个“呕血濒死”的伪满官员?尤其是在没有确凿证据,而对方似乎有一个勉强能自圆其说的“意外”解释的情况下?
“哼。”一声冰冷的轻哼从黑泽鼻腔里发出,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废物。”不知是在骂地上哀嚎的宪兵,还是在骂眼前“失手”的武韶。
他直起身,锐利的目光最后如同刮骨钢刀般在武韶脸上剐过,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冻结。“清理干净。管好你的……炉子。”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锃亮的军靴踩着凝固的金属疤痕和宪兵的哀嚎,大步离开了这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办公室。另外两名宪兵连忙架起受伤的同伴,也狼狈地跟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洞开着,寒风裹挟着雪沫倒灌进来,吹散了浓烟和焦糊味,也吹得武韶浑身冰冷。他依旧保持着半跪蜷缩的姿势,剧烈地咳嗽着,直到黑泽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直到那被撞坏的门在寒风中发出空洞的呜咽。
他猛地松懈下来,如同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整个人瘫软在地板上。冰冷的瓷砖紧贴着面颊,带来一丝残酷的真实。冷汗和血水混合着,在他身下形成一小片湿冷的印记。劫后余生,没有喜悦,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无边的寒意。
黑泽的怀疑,如同跗骨之蛆,绝不会消散!他必须立刻行动,将这块烫手的“磐石”母版送出去!在下一张网落下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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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伪满“新京”文化审查委员会那座阴森的、伪满洲式建筑门前。
一辆印着“百乐声唱片株式会社”字样的厢式货车,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甲虫,缓缓停靠在戒备森严的门岗前。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抽打着车身上冰冷的铁皮。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脸上带着底层工人特有的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副驾驶的车门打开,武韶走了下来。他穿着一件半新的藏青色棉袍,外面罩着伪满民政部配发的呢料大衣,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眼窝深陷,但眼神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他刻意挺直了背脊,试图掩盖身体的虚弱,但每一步都显得有些虚浮。
门岗旁,两名荷枪实弹的伪满警察和一名穿着黑色制服、臂缠特高课袖标的日本宪兵冷冷地注视着。宪兵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在武韶脸上和他手中的文件上扫来扫去。
武韶脸上堆起属于“武专员”的、略显疲惫却公事公办的笑容,将一份盖着伪满民政部和文化审查委员会双重红印的公文递了过去:“辛苦了。百乐声唱片公司,送审特制戏曲唱片母版一套,弘扬国粹,手续齐全。”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和虚弱。
宪兵接过文件,目光如同扫描仪般逐字逐句地审视着,又冷冷地扫了一眼货车车厢。文件没有问题,手续齐全,理由冠冕堂皇。他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武韶暗暗松了口气,但神经依旧紧绷如弦。他拉开车厢后门,里面光线昏暗,堆放着几个印着“百乐声”标志的木箱。赵大锤那张饱经风霜、此刻写满紧张和畏惧的国字脸露了出来。看到武韶,他眼神躲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赵师傅,搬下来吧。轻拿轻放,这是国粹的底子!”武韶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官方的威严和强调。
赵大锤连忙点头哈腰,和司机一起,小心翼翼地抬下一个特制的、包裹着厚厚防撞泡沫和帆布的方形箱子。箱子不大,却异常沉重。赵大锤抬着箱子一角的手臂肌肉紧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
武韶亲自引路,赵大锤和司机抬着沉重的箱子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踏在心跳上。穿过冰冷空旷、回荡着脚步声的大厅,走向位于大楼深处、挂着“唱片音像制品审查科”牌子的房间。走廊两侧紧闭的房门后,仿佛都隐藏着无数窥探的眼睛。
审查科的门开着。里面空间不大,陈设简单,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权威感。靠墙是一排高大的金属文件柜,冰冷的铁灰色。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铺着绿色呢绒桌布的长桌。桌子一头,坐着一名穿着伪满文官制服、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子,正是审查科科长王世安。他面前摊开着厚厚的登记簿和印章盒,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但武韶敏锐地捕捉到他镜片后一闪而过的、极其隐蔽的、带着一丝忧虑的眼神——那是“琴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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