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武专员。”赵大锤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
武韶点点头,脸上努力维持着属于“武专员”的那份略显矜持的平静。“赵师傅,久仰。三浦先生说,贵厂有上好的虫胶母版?”
“是,是!”赵大锤连忙点头,从脚边一个半旧的帆布工具包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厚绒布包裹的长方形物体。他解开绒布,一层层揭开,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昏黄的灯光下,一块约莫一尺见方、约半寸厚的深褐色胶板显露出来。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内敛的深琥珀色泽,边缘打磨得极其光滑,表面更是光洁如镜,清晰地映照出库房顶棚模糊的椽子。板子质地均匀细腻,没有任何气泡或杂质,只在灯光变换角度时,内部隐隐透出极其细微、如同流淌蜜糖般的层叠纹路。一股淡淡的、类似松节油混合着树脂的独特气味在浑浊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是最新的德国货,一级虫胶,”赵大锤的声音里带着匠人特有的自豪,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光洁如镜的板面,动作轻柔得像怕惊醒一个梦,“您看这成色,这质地,杂质少,音轨刻下去,底噪低得几乎听不见,声音还原得透亮!跟以前那些美国佬的硝化纤维版,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硝化纤维那玩意儿,脆!刻深了容易裂,保存久了还发黄发脆,声音发闷,噼啪的杂音多得要命!这虫胶版,韧!稳定!只要保存得当,放上几十年,声音还是那么正!”
他的话语朴实,却精准地击中了武韶最需要的点——稳定、低噪、能承载精密刻痕且不易变形损坏!这简直是“音纹铸碑”计划最完美的载体!
“好东西。”武韶由衷地赞了一句,指尖也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冰凉的板面,触感细腻温润,带着一种奇异的生命力。“只是……”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我那位朋友,醉心的是老戏,梅尚程荀,谭余言高。如今这满洲国推的‘新国剧’……怕是入不了他的耳。他只想灌录几段最纯正的《贵妃醉酒》、《锁麟囊》。”
赵大锤脸上的自豪瞬间凝固,代之以深深的尴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他搓着手,声音低了下去:“武专员……这个……厂里有规定,所有母版优先供给‘新国剧’项目……那是上头定的‘国策’……”他口中的“上头”,自然是指日方背景的资方和伪满文化机构。
“国策归国策,艺术归艺术嘛。”武韶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真正的国粹,难道不也是弘扬王道乐土的文化精髓?我那朋友在北平天津都有些门路,灌录好了,传播出去,也是对满洲文化的一种宣传。赵师傅是行家,难道不想听听梅兰芳先生的原汁原味,留在这顶级的虫胶版上?”他抛出了“梅兰芳”这个极具诱惑力的名字,也暗示了潜在的传播渠道和利益。
赵大锤的眼神剧烈地闪烁起来。对纯粹艺术的追求、对“上头”高压的畏惧、对武韶身份的忌惮、以及那点可能存在的爱国情怀和利益考量,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激烈交战。库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灯泡电流通过的微弱嗡嗡声,和他粗重的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武韶的心悬着,胃部的钝痛似乎也加剧了。他必须拿到这块母版!这是整个“灰烬”计划能否点燃的关键火石!
终于,赵大锤猛地一咬牙,脸上的肌肉绷紧了,像是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他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如同在吐露一个惊天秘密:“武专员……您……您真想要这纯虫胶版……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武韶心头一跳,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哦?赵师傅有门路?”
赵大锤紧张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厂里……厂里库房最里角,存着最后几块……是战前的老库存,真正的顶级虫胶!比这个还好!本来是留着……留着做样版,或者……或者给真正的大角儿备着的!一直没动过!标签都发黄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管库房的……是我本家侄子……人老实,也……也喜欢老玩意儿……您要是真想要,我……我豁出这张老脸去求他!但……但价钱……”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比划了一个“昂贵”的手势,眼神里充满了忐忑和期待,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武韶瞬间明白了。风险!巨大的风险!但机会也就在这风险之中!那块被遗忘在角落的顶级老虫胶母版,比眼前这块“新国剧”的配给品更完美!更隐蔽!赵大锤在用他和他侄子的身家性命做赌注!
“钱,不是问题。”武韶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轻轻放在旁边一个蒙尘的琴箱上。布包解开一角,露出里面一叠崭新的、印着伪满洲国银行字样的厚重钞票,还有两根在昏黄光线下闪烁着诱人光泽的小黄鱼(金条)!“只要东西够好。赵师傅,您和您侄子的辛苦费,都在这里。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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