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的事,组织会处理。”老郭似乎看穿了他的疑问,目光如铁,“你现在的任务,就是钉死在这个位置上。记住,无论你看到什么,处理什么,你的心,只能属于一个方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包东西,意有所指,“东西在里面,新的‘信物’。还有,戴笠那边的新指令,也看看。”
老郭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重新戴上狗皮帽子,拉低帽檐,转身拉开房门,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无边的风雪和黑暗中。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下武韶和桌上那个小小的纸包,以及煤油灯摇曳的、不安的光影。
武韶怔怔地站在原地,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慢慢走到桌边,手指有些颤抖地打开那个旧报纸包。
里面没有棋子。
只有一张薄薄的、盖着伪满民政部鲜红大印的委任状——任命武韶为滨江省警务厅尸检处理科特聘专员。委任状下面,压着一张同样单薄的字条,上面是熟悉的、冰冷如铁的笔迹,戴笠的手令:
“尸骸归处,亦藏机锋。分清泾渭,各有其道。军统者,务归其位。雨农。”
“分清泾渭,各有其道……” 武韶喃喃念着,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里。他明白了老郭那句“心只能属于一个方向”的含义,也明白了这委任状背后沉甸甸的、血腥的使命。
他缓缓拿起那张委任状。纸很薄,却仿佛有千斤重。在委任状不起眼的右下角,印着一个小小的、几乎被忽略的黑色菱形徽记,像一枚被压扁的棋子轮廓。他伸出食指,用力地、反复地摩挲着那个冰冷的印记。菱形的尖角硌着指腹,带来清晰的刺痛感。
这就是新的“信物”。冰冷的、官方的、沾满血腥味的印记。它取代了那枚温润的、象征着纯粹信仰的黑子,烙印在他的新身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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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满滨江省警务厅大楼,一座森冷的、融合了东洋风格的灰色水泥怪物,矗立在哈尔滨道里区最显眼的位置。门口持枪肃立的日本宪兵和伪满警察,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进出的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旧文件和陈腐权力的混合气味,冰冷、压抑,令人窒息。
武韶穿着新领的深灰色伪满警察制服,质地粗糙,肩膀处空荡荡的,衬得他本就清瘦的身形更加单薄。他跟着一个面色阴郁、眼袋浮肿的科长,穿过光线昏暗、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淡淡尸臭的冗长走廊。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空洞、单调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踏在深渊的边缘。
“哐当”一声,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股更浓烈、更复杂的刺鼻气味猛地涌出——福尔马林、石灰、消毒剂、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死亡本身特有的甜腻与腐败交织的底味。武韶的胃部一阵剧烈抽搐,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恶心感。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挑高很高的房间,像废弃的工厂车间。墙壁和地面都铺着冰冷的、易于冲洗的白色瓷砖,反射着顶棚几盏惨白刺眼的长管日光灯,光线冰冷无情。靠墙是一排排高大的、深绿色的铁皮柜子,柜门上贴着模糊不清的标签。房间中央,是几排长长的、同样铺着白瓷砖的台子,冰冷坚硬,空无一物,但上面残留的深褐色污渍无声地诉说着曾经承载过什么。
角落里,几个穿着深蓝色罩衣、戴着厚厚口罩的杂役,正费力地将一些用草席或麻袋包裹的、形状僵硬的东西搬上推车。动作机械而麻木,仿佛在搬运木头。
“喏,这就是你的地盘了,武专员。”科长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随意地划拉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疏离,“‘反日分子’,暴病死的、冻死的、拒捕‘意外’死的,都归你这儿处理。上面有名单和编号,按规矩办。烧掉,埋掉,或者……处理掉。”他最后三个字说得含混不清,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每天下午三点前,处理报告放我桌上。记住,干净利索,别留麻烦。”
科长交代完,像躲避瘟疫一样,迅速转身离开了这个冰冷、充满死亡气息的房间,铁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声响。
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武韶,那几个沉默搬运的杂役,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无声的死亡。惨白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深灰色的制服仿佛要将他吞噬。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比门外的风雪更甚,从脚底直冲头顶,几乎冻结了血液。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来对抗这几乎将他淹没的窒息感。
他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福尔马林和死亡的气息呛得他喉咙发痒。他强迫自己迈开脚步,走向离他最近的一个铁皮柜。柜门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手套传来。他拉开其中一个沉重的柜门。
一股更浓郁的、冰冷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柜子里整齐地码放着一个个长方形的木匣,很粗糙,连油漆都没上,只用墨笔写着编号和简单的信息:姓名(多数只有姓氏或化名)、籍贯(模糊)、死因(潦草几个字:枪决、冻毙、自戕……)。每一个冰冷的木匣,都曾是一个滚烫的生命,一个抗争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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