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省委六号院的梧桐树上，晨露在叶片边缘凝结成珠，偶尔滴落，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达康已经醒了。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昨晚那件深蓝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目光并未落在纸上。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出他雕塑般的侧脸轮廓——下颌紧绷，眼神凝重。
楼上传来窸窣的声响，是欧阳菁起床了。李达康没有动，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文件。纸张边缘被他捏出细密的褶皱。
脚步声沿着楼梯而下，很轻，很慢，仿佛每一步都需要巨大的勇气。欧阳菁出现在客厅入口处，穿着一件米灰色的羊毛衫，黑色长裤，头发梳得很整齐，但脸色苍白如纸，眼睛红肿得厉害，显然一夜未眠。
她没有化妆，素颜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达康...”她开口，声音嘶哑。
李达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中的文件袋上停留了一瞬：“都准备好了？”
“嗯。”欧阳菁点点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昨晚...整理了一夜。所有的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还有...那些合同复印件。”
李达康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只有一步之遥，但感觉却像隔着一道鸿沟。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膀，但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走吧。”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车子已经等在门外。是一辆普通的黑色帕萨特，不是李达康的专车，而是他从省政府车队临时调用的普通公务车。车牌也很普通，没有任何特殊标识。
李达康亲自开车。欧阳菁坐在副驾驶座上，文件袋抱在胸前，像抱着救命稻草。
车子缓缓驶出省委大院。门口的武警战士敬礼，李达康微微点头。晨光中，战士年轻的脸庞庄重而坚毅，让欧阳菁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进银行工作时的那种纯真和热情。
她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京州市纪委办公楼位于城市东北部，是一栋新建的十层大楼，外表朴素，但透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大楼正门上方，巨大的国徽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时间是早上七点半。纪委的上班时间是八点半，此时大楼里还很安静，只有几个早到的办公室亮着灯。
李达康把车停在大楼对面的街边，没有开进院子。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欧阳菁：“到了。”
欧阳菁睁开眼，看着那栋大楼，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紧紧抓住车门把手，指节发白。
“我...我害怕...”她终于说出这句话，声音带着哭腔。
李达康没有看她，目光直视前方：“怕也得去。这是唯一的路。”
沉默了几秒钟，李达康终于转过头，看着妻子。晨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能清楚地看到她眼角的细纹，看到她因为恐惧而颤抖的嘴唇。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趾高气扬的银行副行长，只是一个害怕失去一切的女人。
“欧阳，”李达康的声音缓和了一些，“记得我们结婚时，我爸说过什么吗？”
欧阳菁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他说，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不犯错。重要的是犯了错敢不敢认，能不能改。”李达康说，“你现在去认错，去改，还不晚。但如果今天你不去，等别人找上门来，就真的晚了。”
欧阳菁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九月的早晨已经有了一丝凉意。风吹过，欧阳菁打了个寒颤。李达康也下了车，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走向纪委大楼，但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像两个陌生人。
门口的保安认识李达康，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敬礼：“李省长！”
“我找钟小艾书记。”李达康说。
“钟书记...她刚来，在办公室。我给您通报...”
“不用了，我直接上去。”李达康摆摆手，带着欧阳菁走进大楼。
保安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里充满疑惑。常务副省长一大清早带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来纪委，这太不寻常了。
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声音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欧阳菁盯着电梯门上倒映的自己——一个憔悴、恐惧、即将失去一切的女人。
“叮”的一声，电梯停在八楼。门开了。
纪委领导的办公区在这一层。走廊很安静，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两侧办公室的门都关着，只有最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出灯光。
李达康走到那扇门前，抬手准备敲门，但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这一敲，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欧阳菁。她正死死盯着那扇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全身都在微微发抖。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三下。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女声，清晰而沉稳。
李达康推开门。
钟小艾的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井井有条。一张宽大的办公桌，背后是满墙的书柜，里面整齐地摆放着法律书籍和文件汇编。侧面墙上挂着“忠诚干净担当”六个大字，笔力遒劲。
钟小艾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听到开门声抬起头。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短发利落，眼神锐利。看到李达康，她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李省长？”她站起身，“您怎么来了？请坐。”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李达康身后的欧阳菁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职业素养让她没有多问。
李达康和欧阳菁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欧阳菁紧紧抱着文件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牛皮纸表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钟小艾按下内线：“小张，今天上午的行程全部推后。任何人找我，都说我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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