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心中了然，如同明镜般透彻，竟没有丝毫气恼。这结果，早在他登门拜访李明前的预料之中。官场沉浮这些年，他太清楚各地地方政府那点心思了——好的企业，尤其是像BYD这样虽初露锋芒却已显露出巨大潜力的“明日之星”，简直就是鹏城这座改革开放前沿阵地的“掌上明珠”，护得紧着呢。谁会轻易将自家的“金凤凰”往别人的“梧桐树”上引？
他脸上漾开一抹理解而豁达的笑意，语气真诚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理解，完全理解！李处，您千万别为难。我们这次来，首要任务就是学习，抱着虚心求教的态度来的。能有机会深入到优秀企业里去亲眼看看，当然是求之不得；实在不方便，也绝不敢强求。主要还是想切身感受一下鹏城这股蓬勃向上、敢为人先的创新氛围和精神嘛！”
他这番话，如同高超的太极推手，巧妙地卸去了李明的防备和可能存在的些许歉意。他不再执着于具体的企业对接，话锋一转，开始与李明畅谈鹏城的整体发展战略、前瞻性的产业布局、大力扶持高新技术产业的优惠政策以及不断优化的营商环境。他聊的是宏观格局，谈的是理念学习，刻意弱化了身上那层“招商主任”的直接目的性。
这番策略性的转变，果然让李明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卸下了“防备”的担子，作为东道主的谈兴和展示成就的本能便自然流露。他侃侃而谈，从特区建设的宏图伟略，聊到电子产业聚集的雏形，再到企业面临的实际挑战……他或许是无心，但听在祁同伟耳中，每一句都如同拼图的一块，逐渐勾勒出鹏城产业生态真实而立体画像。
尤其是李明提及的“用地紧张”、“成本飞速上升”、“某些细分领域竞争已呈白热化，企业利润摊薄很快”等信息，更是被祁同伟敏锐地捕捉，并在脑中飞速与自己带来的“筹码”——榕城高新区所能提供的广阔且价格优惠的工业用地、相对低廉稳定的人力与能源成本、以及政府全力支持所打造的高效政务服务承诺——进行比对。
这场看似未能达成初衷的会面，实则收获远超预期。告别李明后，祁同伟走在鹏城初夏略显灼热的阳光下，心情却异常清明、坚定。他从李明的言谈中，更清晰地摸到了鹏城产业发展的脉搏，感知到了那些风光无限的企业光环之下所隐藏的焦虑与痛点。这让他对自己为榕城量身定制的招商策略，更加有了底气。
“主任，我们下一步……”同行的招商局长试探地问，脸上带着一丝迷茫。官方引荐的捷径看来是走不通了。
祁同伟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街头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行色匆匆的人群，这座城市的速度与激情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指望通过常规官方渠道轻松对接，没可能了。我们必须另辟蹊径，放下身段，用最直接、最笨也最商业化的办法——上门‘磕’！”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毫不犹豫地锁定在了BYD（比亚迪）身上。选择BYD，祁同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其一，它从事的电池行业是高新技术，符合榕城高新区产业导向；其二，它成立不久（1995年成立，此时尚在初创腾飞期），虽在业内已小有名气，展现出惊人的技术潜力和发展势头，但远非后世那般庞然大物，对于外部投资和地方招商政策的敏感度可能更高，谈判的窗口期或许存在；其三，其产品无论是镍镉还是正在发力研发的镍氢电池，应用前景广阔，与榕城乃至整个内陆市场未来的发展需求存在契合点。
在1995年，没有互联网便捷的信息搜索，没有企查查天眼查。获取企业信息的主要方式，除了官方渠道，就是114查号台。祁同伟让手下同事守在宾馆电话旁，一遍遍拨打鹏城的114，查询BYD公司的总机号码、注册地址。同时，他们将来之前搜集的所有关于鹏城企业的报刊简报、行业内部通讯都翻了出来，一字一句地搜寻任何与BYD相关的蛛丝马迹。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终于拼凑出了BYD在布吉的厂址和一个总机号码。
第二天一早，祁同伟决定亲自出马。他没有让手下打电话预约——用脚指头都想得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内地开发区，电话打到前台大概率会被直接挡驾。他让招商局长带上精心准备的招商手册和政策文件汇编，两人穿着一身略显局促的西装（在鹏城务实高效的氛围中，这身打扮反而显得有些扎眼），直接打车前往布吉。
的士车在关外略显杂乱的街道上穿行，最终停在一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厂区门前。灰色的围墙，朴素的厂门，门口挂着“比亚迪股份有限公司”的牌子，规模看上去比祁同伟想象的要小，但进出的货车和工人脸上那种忙碌的神情，却透着一股勃勃生机。
整理了一下衣领，祁同伟带着局长走向门卫室。出示工作证，说明来意：“您好，我们是闽南省榕城市高新区管委会的，想拜访一下贵公司的领导，洽谈可能的投资合作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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